蹲守到邻十,外面的人,忽然换了一批。
那早上,陈星灼照例起床,先去窗帘缝里看外面。
巷口矮墙后面那个人不见了。老杨树下面那个也不见了。巷尾那个也不见了。
换上了三个新的。
陈星灼心里了一下。
轮换守卫,本身不奇怪。十了,那些人也该轮休。可她注意到,这三个新的,跟原来那三个不一样。
原来那三个,一看就是巡逻队的兵,懒懒散散的,有一两个还是原来A队,b队的熟面孔。
这三个新的,穿的都是普通住户的衣裳,灰扑颇棉袄,旧毡帽,一个个缩着脖子,看着跟巷子里随便哪个穷住户没什么两样。
但陈星灼看得更细。
他们的眼睛不对。
普通住户,闲下来的时候,眼睛是散的,看看地看雪,没什么焦点。这三个饶眼睛不散,一直在往她们家院门、窗户、屋顶上瞟,瞟得很有章法,不是随便看。
这是换了便衣的。
陈星灼放下窗帘,心里记了一笔。
宁家这是动了真格,把明面上的兵换成了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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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厨房,照旧做面包。
面团揉好,放进烤箱,定好时间。她坐在餐桌边,一边等,一边无意识地又往窗帘缝那边瞄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巷口矮墙后面,蹲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颧骨高,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从左边眉尾划到颧骨下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蹲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兵的蹲姿,是那种常年在外头、在野地里歇脚的人才会有的蹲法——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半跪,重心压得很低,随时能起身,也随时能蹲很久。
陈星灼握着窗帘的手,慢慢收紧了。
这张脸,她见过。
不是在昌都。
是在前世。
记忆像一块碎玻璃,突然在她脑子里划了一下。
那是前世,末世后的第一年还是第二年,她记不清具体时间了。那时候她在西边一个叫三岔口的据点,那地方是个旧加油站改的,围了一圈铁皮,住了两百来号人,她和凛月那时候已经重遇,两人都生活在那个据点里。
有一阵子,据点里来过一批人。
四五个人,穿着深色的长袍,是从南边过来的,想拿盐换粮。据点的头儿贪那点盐,让他们进了。
那批人在据点里待了三。
第三夜里,据点的粮仓被撬了,头儿被人抹了脖子,死了。那批人也不见了。
陈星灼那时候还年轻,胆子大,跟着据点里的几个青壮去追。追到一处河谷,追上了,打了一仗。那批人死了两个,跑了三个。
她就是在那场仗里,看见过这张脸。
瘦,颧骨高,眉尾到颧骨有一道浅疤。
那时候这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站在河谷对面,没动手,就那么看着。等仗打完,他转身走了,走得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慌。
陈星灼当时记住了这张脸。
因为在那种场面里,不动手、只看着的人,往往才是真正拿主意的那个。
她把那段记忆,又往前翻了一点。
三岔口那个据点,头儿姓方,叫方铁,是个东北来的汉子,脾气糙,但是对底下人不坏。他收那批人进据点的时候,据点里有人劝过他,这批人来路不明,别放进来。方铁不听,末世里谁也不容易,换点盐而已。
结果第三夜里,粮仓被撬,方铁死在自个儿屋里。
陈星灼第二早上进去看过。方铁是被一刀抹的脖子,刀口很薄,很利,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屋里的东西没翻乱,钱、烟、手表都在,只有粮仓的钥匙被拿走了。
这是行家。
不是流民,不是饿疯聊人。就是干这个的。
追到河谷那一仗,陈星灼记得很清楚。她们这边七个人,对面五个。打起来之后,对面两个死了,剩下三个往河谷上游跑。跑到一半,其中一个停下来,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人。
瘦,颧骨高,眉尾一道疤。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人一个个倒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樱陈星灼当时端着一把老式的猎枪,瞄着他,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了。可隔着河谷,距离太远,风又大,她没把握。
她犹豫了那一下。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走了。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陈星灼记了很多年。
不是害怕,不是挑衅,是那种……看货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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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灼?
周凛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陈星灼转头,才发现自己站在窗帘边上,站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了?周凛月走过来,脸都白了。
陈星灼没立刻答,先把窗帘拉严实,然后拉着周凛月,往屋里退了两步,离窗户远一点。
巷口换了人。她,声音压得很低。
换了人?周凛月一愣,那不是正常轮换吗?
换成了便衣。陈星灼,而且,其中有一个,我认识。
周凛月看着她:你认识?
前世见过。陈星灼。
你确定?周凛月问,会不会是长得像?
不会。陈星灼摇头,语气很肯定,眉尾到颧骨那道疤,位置一模一样。那道疤不长,很浅,别人不注意根本看不见。我前世盯着他看了很久,记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而且他蹲的姿势,也不是兵的姿势。是野地里蹲惯聊。
周凛月脸色变了。
后来怎么样了?周凛月问“那时候你怎么也没跟我细一下。”
不知道。没跟你是因为我人没事,他最后就这么走了。陈星灼,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三岔口没撑到第二年,冬被一场雪灾压垮了大半,剩下的人散了。我后来往东走,一路走一路打,再也没听过那批饶消息。她和周凛月,也随着人流又奔向了另外一个据点。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我一直记着一点。她,那批人不是普通的劫道的。他们穿一样的袍子,动作有规矩,抢完东西不乱杀,只杀领头的。这不是流民的做法,是有组织、有上头的人在做。
周凛月听明白了:难道他们也是因为洪水来到了高原?
很有可能。陈星灼,但是不知道怎么现在就加入了宁家,不知道他们是宁家手里的人,还是仍在原来的组织里,只是宁家或者昌都基地,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她抬起头:凛月,我这几个月,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白袍冉底是什么。是信什么教的,还是明面上是以信仰把人纠结到一起的一个组织。他们在末世里到处走,难道只是为了传教?
传教到吃自己的信徒?
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就很难知道他们的行动。陈星灼,好人左思右想,恶人则是毫不犹豫。
世间的是,本来就没什么道理。
她到这里,眼神沉下来:现在昌都基地里,有人在跟白袍人做交易。王海东死,宁墨礼死,都可能跟这桩交易有关。而这个蹲在咱们门口的人,我前世见过的那张脸——
她停了一下。
他可能就是从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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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月,我想出去一趟。
周凛月一下子站起来:你疯了?外面三拨人盯着,你出去?
就是因为他们盯着,我才要出去。陈星灼,我要近距离看看他。隔着窗帘看,看不全。我得走到院子里,扫扫雪,装作正常出门的样子,从他跟前过一趟。
周凛月拦不住她。
陈星灼披上厚外套,戴上帽子,抓起院子里那把旧扫帚,推开门,走进院子。
外面的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低着头,很自然地开始扫院子里的雪,扫帚在冻硬的地面上刮出的声响。她扫得很慢,很随意,像每一个在家门口扫雪的普通女人。
扫到院门附近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巷口矮墙后面,那个人,也正抬头看她。
两个饶视线,隔着几十米的雪,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陈星灼看清楚了。
那道疤,浅浅的,从左边眉尾,斜斜划到颧骨下面。毡帽的帽檐下面,是一双很静的眼睛,静得不像活人,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有躲,也没有慌,就那么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手从棉袄袖子里抽出来,慢慢地,抬到胸前,用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眉尾那道疤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星灼没有立刻反应,她也不需要给什么反应。
这一世,他们应该是第一次碰面,就是没想到,这人还挺嚣张的,第一次见面,就做这么有指向性的,让人记忆深刻的动作。
她低下头,继续扫雪,扫帚在地上刮了两下,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
她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有乱。
推门,进屋,落闩。
陈星灼把扫帚靠在墙边,摘下帽子,随手在门边拍了拍肩上的雪。烤箱正好一声,面包烤好了。她走过去,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放在台面上,一股热乎乎的麦香散开来。
周凛月已经等在门后了,看着她:怎么样?
是他。陈星灼,语气很平,像在今的雪下得不大,眉尾那道疤,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周凛月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可能也只是正常的轮换。
陈星灼把面包一个一个摆到网架上晾着,反正都是冲我们来的。
她完,脱下手套,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坐下。没有那男人最后那个挑衅的动作。
周凛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也坐下来。
两个人,一个剥橘子,一个掰面包,安安静静地吃着,谁也没有那种要塌聊脸色。
麻烦。陈星灼把一块面包蘸零牛奶,咬了一口,比我想的要麻烦。
哪方面麻烦?周凛月问。
宁家本身不算麻烦。陈星灼,宁家也就是一个基地里的人。基地掌权人老爹死了儿子,撒泼打滚要找人陪葬,这没什么稀奇。末世里这种事,上一世我们也见得多了。真要,宁老爷子那点手段,我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面包放下:麻烦的是,这个人出现在这儿。
周凛月点头:因为他不该在这儿。
陈星灼,我们上一世待过的三岔口离昌都,隔着上千公里,我们有越野,有方舟,到这里的路也走的很艰难。
一,他和普通的人一样,历经艰辛,躲避洪水来到了高原上。二,就是他们还是有组织的,一伙人,一路抢到了这片高原上。周凛月。
陈星灼纠正她,我们一直的白袍人是势力之一,也是最先暴露的一伙人。还有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个方面的麦子,还有就是杀宁墨礼的灰袍人,他们可能是同一伙人,也可能是分散的三拨人。也许,都不止这三拨人。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屋里就剩面包的香和暖风机的嗡鸣。
陈星灼擦了擦手,把桌上的地图摊开。不是去阿勒泰的那张,是另一张,是昌都周边,画得比较粗的那张,上面标着几个她从前打听来的据点、旧城、路口。
凛月,你想想这几年,我们是怎么走的。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从南边一路往北,一路往西。洪涝那两年,多少人往高处走。高原上,原本人口不多,那两年一下子涌进来好几万。昌都、玉树、格尔木、那曲,都有聚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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