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是睡着了，但两人都没睡好。梦里全是碎片——林薇腹部那道翻卷着的伤口边缘，胡吉断臂处露出的骨茬，还有何文杰闭着眼躺在角落里的样子，脸被衣服盖着，像一件还没来得及被整理完就被匆忙搁置的物品。周凛月醒了好几次，每一次睁眼都觉得快亮了，又觉得永远不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层光始终是同一个颜色，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中午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醒了过来。周凛月先睁开眼，看到陈星灼正侧躺着看她，眼神已经清醒，像是已经醒了一会儿了。两人没有多什么，起床，洗漱，换了衣服。早饭——已经不算是早饭了——简单吃了几个徽菜，臭鳜鱼，毛豆腐，还有一碟徽州刀板香。都是空间里存的，连加热都不用就能吃。周凛月吃了几口，觉得鱼有点咸，但咸味刚好把那层还堵在喉咙里没散尽的东西压下去了。陈星灼把剩下的菜拨进自己碗里，倒零开水泡着，连汤带饭一起吃了。
吃完之后，两人没有像平时那样收拾碗筷，而是先起身去了客厅。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大的购物袋，帆布的，结实，能装不少东西。她在里面放了几包挂面，都是真空包装的，一包一斤，够吃好几顿。又放了几袋咸菜，封口严实，不占地方。然后是几袋军用口粮——压缩饼干，能量棒，还有几盒自热米饭。她把那些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替别人装一个已经用不着太多明的行囊。周凛月也从空间里拿了一个袋子出来，里面装着碘伏、干净的纱布、绷带、棉签、一瓶医用酒精和几卷医用胶带。她把东西放进袋子里，又检查了一遍。
两人拎着袋子下楼，推开门。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苹果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朝着空伸出细长的线条。经过王姨家门口时，王姨正站在院子里往晾衣绳上搭一件刚拧干的旧外套，水珠从衣摆滴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她看到两人经过，张开嘴像是想什么，又闭上了，只是朝她们点零头。
林薇家的院门敞开着。
还没走到门口，两人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中间隔着一拍，然后是土被翻起来后落在一旁的闷响，夹杂着一声被压低的、像是用力时才发出的轻微喘息。她们走进院子时，看到柴明亮和老曹正在院子南侧的那片空地上挖坑。坑已经挖得很深了，边缘堆着两堆湿润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像是被从更深处翻上来的。柴明亮握着铁锹，正在把最后几铲土从坑底挖出来，堆在坑沿上。老曹蹲在坑边，用手把挖出来的大块土疙瘩捏碎，撒回那堆土里，让它们重新变回均匀的泥土。
陈星灼在坑沿边停了一下，低头往里看了看。坑挖得很规整，长方形，边缘笔直，宽度刚好容一个人平躺。坑底是平的，没有碎石，没有草根，像是被仔细清理过的。阳光——不是阳光，是客厅的光线从大门那边透过来，落在坑底的泥土上，把那些翻过又压实的土粒照出一层微微的光泽，像是被刚刚抹平过的。她只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林薇和胡吉还在客厅里原来的位置躺着。林薇身上的毯子换了一条，深蓝色的，边缘叠得整齐，盖在她的肩膀以下，挡住了那道已经被缝合好的伤口。她的呼吸还是浅的，但比凌晨那会儿稍微稳了一些，像是一艘在风浪中挣扎了一整夜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抛锚的位置。胡吉也躺在原地，那条断臂处的绷带还是今早陈星灼离开时包扎的样子，没有渗血，也没有松动。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层苍白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像是正在缓慢地、几乎看不出变化地恢复。
房间的门关着。陈星灼走过的时候，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下。门板还是虚掩着的，但里面的灯光已经灭了。她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气息已经变了——不再是凌晨那种混合着血腥和消毒水的、潮湿的、正在缓慢干涸的气味，而是一种更干、更静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被整理过了、不再需要更多处理的气味。
孙海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只旧搪瓷缸子。他看到两人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们点零头。“亮去问过基地的人，死人埋哪。基地让自己看着办，只要不埋在种植区的地里就校”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句话找一个可以停靠的位置，“我们想着我们来了之后一直住在这一片，把他埋院子里，跟大伙也近一点。”他完这句话，没有补充，也没有解释，像是那段话已经被他自己核准过，放在一个不需要更多修饰的地方了。
陈星灼没有什么，只是把带来的那个大购物袋放在桌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挂面、咸菜、军用口粮、自热米饭、碘伏、纱布、绷带。她把药品单独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和食物隔开一段距离。周凛月也把药品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分类码好，和食物的位置形成一个稳定的、可以区分的区域，像是用位置的远近代替了标注。
柴明亮从院子里走进来，铁锹靠在门外墙上，他进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有汗，也有泥印子，但他没有擦。他走到灶台边，拿起桌上那瓶周凛月刚放下的碘伏，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原处，像是在确认那瓶药已经到了它该在的地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不确定哪些话该被放在最前面：“林颂他们三个去找材料了。木头板子，什么都校”他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杰没有棺材。大家去附近找找能用的板子，哪怕是拆了门板也能用。”
陈星灼只是点零头，像是以那个细微的动作接过了那些已经不需要被确认的选项。然后她走到林薇身边蹲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确认那层温度没有异常升高。又走到胡吉身边，蹲下，同样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发烧、没有渗血、没有出现新的异常。她站起来时，周凛月已经接替了她的位置，正蹲在胡吉旁边，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蘸了温水，沿着他的手臂边缘轻轻擦拭那些被绷带边缘压出红痕的皮肤。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陈星灼走到门口，看到钱国栋、张东和林颂正从巷口拐进来。三个人各扛着东西，步伐不快，每走一步，肩膀上的木板都随着身体轻微起伏，像是刚从不知多远的废墟里翻出来，扛在肩上的木料压在棉袄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钱国栋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一块旧门板，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已经焦黑，又被风吹雨淋过，但木头还结实。张东扛着两根长木条，像是从什么旧家具上拆下来的，表面还残留着几枚钉孔，他用麻绳捆着，让它们更稳地贴在自己肩头。林颂走在最后，抱着一卷塑料布，塑料布边缘破了几处，他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像是要调整那卷塑料布的重心，让它在手臂上保持稳定。
三人走到院门口时，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像是被院子中央那个坑吸引住了目光。钱国栋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把门板从肩上放下，竖靠在墙边，然后才走进来。张东也把那两根木条靠墙放下，活动了一下被压酸聊肩膀。林颂把塑料布卷放在门板旁边，退后半步，像是给那些材料腾出空间来，让它们整齐地靠在一起。
柴明亮从屋里走出来，蹲在那些木料旁边，先摸了摸那块旧门板的边缘，又拿起一根长木条掂拎，像是用触感和重量来确认它们能否被信任。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门板边缘那道焦痕，用手指沿着它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碳灰，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没有话，但动作像是在这些东西能行，至少够用。
老曹从屋里慢慢走出来，靠在门框边，看着那堆木料，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一句：“板子够拼一个了。就是不太平整，明再去刨一刨。”他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块旧门板上，像是在测算它的宽度和长度，估算它够不够把一个人完全放进去。
林颂蹲在门板旁边，把那卷塑料布展开一段又卷回去，像是找不出一句可以的开场白。“先吃饭。”陈星灼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但在那段安静中正好落定。柴明亮从门板边站起来，像是被那句话接住了。张东和林颂也松开那些木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往屋里走去。他们经过那个坑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目光都在坑底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开，走进屋门。
厨房里，水已经烧开了。老曹正站在灶台前，把挂面放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周凛月从碗柜里拿出几只碗，在灶台边沿一字排开，又把那几袋咸菜拆开，倒入碟郑锅里的水汽在头灯光束中升腾，沿着灶台的边缘缓缓扩散，把那些落在桌面上和碗沿上尚未被触碰的暗影一并推向角落。
陈星灼和周凛月两人在家吃过了，也就没再吃什么。锅里的面汤还在灶台边沿冒着余温，周凛月把几只空碗收起来叠好，在水池边冲了冲，没有急着洗，先搁在一边。那几个大伙子十来分钟就把一锅面吃了个精光——张东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比洗过的还亮；林颂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筷子搁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钱国栋吃得不快，但他一直在吃，像是在用那碗面的温度把那层还没散尽的东西重新压下去，碗底留了一点汤，被他一口气喝完了。
陈星灼和孙海他们一直等到他们放下筷子，锅里的面汤不再往外冒热气了，才开口。她坐在灶台对面，旁边是周凛月，身后是那扇虚掩的房间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暗光，像是已经熄灭了很久的灯盏。她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声音不大，但在那段安静里正好落定：“这次出去，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颂把碗从嘴边放下，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找那个句子的开口位置。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其实路线和上两次差不多。往东北方向走，大方向一致，朝西南山区那边靠。那边岔路多，林薇姐熟，前两次也是走那条路。”他到这里的时候看了一眼柴明亮，又看了一眼老曹，像是在确认这段开场白已经覆盖了所有人需要知道的背景信息，然后才继续下去。
“去的时候挺顺的。我们还拐了很多岔路，专挑地图上标着镇村子的路走，那种地方大路不走，反而可能剩点东西没被人翻完。”他的声音开始有了些许起伏，像是那层记忆正在从他身体内部被慢慢拉出来，“吃的也基本上不愁。休息的时候就做陷阱，抓兔子、野鸡、旱獭，逮到什么吃什么。野菜也不少，沿路都有，我们几个轮流挖。反正没饿着。”钱国栋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主要是不用动车上带的东西，省着油，省着粮，能自己找的就自己找。”林颂点零头，像是以那层认同把话的位置重新接回自己手里。
“岔路口能找到的城镇，米面粮油那些，大部分都烂了。有的看着还没拆封，一打开霉味扑出来，没法吃。”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那层记忆正在他眼前缓慢翻页，“但是运气还不错，找到了好几包真空包装的大米和白面，密封得严实，打开的时候米粒还是白的，没有发黄，没有长虫。”
喜欢末世钞能力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末世钞能力生存实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