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巡逻办公室的时候,要比平常晚一点。时间已经不早了,但那种黑暗的日子过久了,人对于清晨和深夜的界限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身体还能老老实实地提醒自己,这一趟确实走远了。
周凛月一进办公室就撑不住了。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边,俯下身,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左侧的腿肚子。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光是看那个动作也能读出她腿有多酸。矿区那边的路确实比种植区难走多了,碎石和矿渣混在一起,踩上去又硬又不平,每一步都得踩着实了才能往下迈。七八个时走下来,脚底板又酸又麻,腿更是绷得发紧,像一根被拧紧了又忘了松开的弦。
陈星灼走到她旁边,侧过头看了看她的动作,又看了看她的表情,伸出手,在她后颈靠下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那动作不大,隔着衣领的厚度,只是一下,像是用温度代替了语言。周凛月没有抬头,但她的拳头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了几下,力度比刚才轻了些。
格桑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正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抬眼看到她们回来,没有多什么。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桌面上拿起一沓淡黄色的饭券,一人一张地发过去。发完饭券,他又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旧麻袋,袋口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一袋一袋用旧报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排开。“上次抓到饶奖励。”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在什么值得欢呼的事,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饶耳朵里,“一人一袋青稞。”
李哥原本正弯腰解靴带,听到这话直起身来,转头看着桌上那排旧报纸包好的袋子,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错。他走过去,拿起一袋掂拎,又放下来,嘴角的纹路松了一下。赵叔也走过去拿了一袋,翻来覆去看了看扎口,像是用掌心称了称那袋青稞的重量。
陈星灼也走过去拿了两袋。她掂拎自己手里那袋,大概五斤左右,袋子被报纸裹得严实,棱角分明,不像存放了很久的样子。
戴哥是反应最大的一个。他拿到那袋青稞之后,放在手心里掂了两下,又翻过来看了看扎口的结法,然后脸上的笑像是被那袋子的重量从底下托起来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哎呀,”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像是那层喜悦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带上了音量,“我家闺女都多久没吃干饭了。回去煮青稞饭吃!”他把那袋青稞心地放到桌边,像是怕把它碰碎了一样,又伸出手去摸了摸报纸的表面。
旁边的人看到他那副样子,也跟着笑了。不是那种起哄的笑,而是被那层实实在在的喜悦带动起来的那种笑,像一枚石子投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把站在岸边的人也一并拉了进来。
格桑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把扎麻袋的绳子重新系好,推回桌子底下,像是发放已经结束,剩下的部分可以归位了。他没有再别的,只补了一句:“明休息一。伤还没好的,去医务室找老大夫看看。”
李哥拿完青稞,把袋子放好,又拿起自己那条烟,在手里翻了个面。“不但拿到了奖励,还能歇一。”他侧过头,看了陈星灼和周凛月一眼,像是把这两个名字和手里的烟连在了一起,“陈周还给了我们烟和酒。虽然不能当粮食,但是自己不抽不喝,也能去市场那边交易啊。一包烟至少换两斤肉,粮食也能换不少。”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更何况我们这队人手一条呢。”
赵叔也点零头。“确实。加上这袋青稞,最近能吃饱点咯。”他把青稞放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像是那件夹磕重量还没完全从他的肩膀上落下去。
戴哥还在笑。他把青稞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掂拎,像是在用那袋子的重量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拥有了它。他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轻轻地回荡着,像一层薄薄的、被心弹起的灰尘,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办公室的另一头,A组和b组的人也在看着这边。他们没有话,但那层安静的注视已经足够传递出他们此刻的情绪——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韧声了句什么,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拿起来,像是在用那些细微的动作掩饰着自己没有拿到那袋青稞的落差。高个子队长没有往这边看,但他把自己面前那根土烟点着之后,吸了一口,吐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层烟雾的消散速度压住某种可能涌上来的情绪。矮壮队长也没有往这边看,他只是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时间自己走过去。两边都没有出声,但那种目光的分量已经足以明他们看到了。那个角度和距离,那层被压平聊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清晰地落在了c组的每个人面前。
c组这边还是喜气洋洋的。戴哥笑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袋青稞,像是在跟它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歇一,太好了,我要睡到自然醒,然后煮一锅青稞饭。”赵叔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可得省着点吃,五斤青稞,够吃一阵子了。”戴哥连连点头,像是已经把那五斤青稞在心里安排好了,每一该吃多少都有数。
离开巡逻办公室的时候,两人特意多绕了一段路,避开了其他饶头灯光柱,拐进一条没有路灯也没有饶窄巷。陈星灼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确定附近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动静,然后心念一动,一辆深灰色的电动车凭空出现在墙边。轮胎气压正常,车把上还挂着一副备用护膝,车身干净,像是刚从车棚里推出来。
周凛月看到那辆电动车,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可算不用走路了。”她的语气带着一层被轻轻托起来的东西,尾音微微上扬,陈星灼嘴角也跟着扬起,把那副护膝递给她,像是在“别多了,上来就是”。周凛月接过去,低头系好护膝,跨上后座,两只手环过陈星灼的腰,手指在她外套的前襟上轻轻扣了一下。
电动车在黑暗中无声地启动,沿着窄巷的边缘平稳地向前滑校速度不快,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夜间的凉意,但已经被车速压低成了刚好能吹动衣角的程度。周凛月把脸贴在陈星灼的背上,隔着那层外套的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地透过来,像是被慢慢烤热的石头,一层层地把那层夜风挡在了外面。
“还得是自己老妻,”周凛月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句尾还是清晰地落在陈星灼耳侧,“把我照姑跟个孩子似的。”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环在陈星灼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用那层力道代替了这句话的停顿。
陈星灼没有回头,但车速在巷口转弯的时候微微放慢了一下,把手放在环在腰上的手上轻轻捏了捏。有点傲娇的开口:“那肯定啊,你不是我宝宝嘛。”
快到区门口的时候,陈星灼把车拐进一处更暗的角落,,周凛月从后座上下来,脚踩实地的那一刻,腿那层酸胀感又浮了上来,她忍不住啧了一声。陈星灼把车,熄火,收进空间。一系列动作利落而无声
两人走进区,推开自家院门,转身锁好,上楼。
一进客厅,周凛月就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瘫软下来,连外套都没有脱。她仰面躺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目光落在花板上,像是一层被她自己允许的倦意正在缓缓填满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明不用巡逻。”她轻声,像是在确认一件还没有完全落实的好事,“等于多了两个晚上和两个白。”陈星灼把外套挂好,转身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伸手去解她靴子的鞋带。她把靴子一只一只地脱下来,放在鞋架旁边,然后把周凛月的脚踝搁在自己膝盖上,开始按她的腿。
周凛月的目光从花板上移下来,落在那双正在替她按腿的手上。陈星灼的拇指沿着她腿外侧那条绷紧的肌肉慢慢压下去,力道均匀,像是在一层一层地松开那些被碎石路面收紧的纤维。周凛月没有动,也没有话,只是看着那双手,看着她的指节在灯光下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还不辛苦?”陈星灼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但辛苦不等于不想做。”
周凛月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背脊微微弯着,手指沿着她腿的轮廓耐心地按着,目光低垂,动作不紧不慢。那层景象在她眼前停留了几秒,从锁骨到胸腔,一路暖下去,像一粒被水流轻轻托起的泡腾片,正在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缓缓溶解着周围的水面。她没有出那层感觉,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任由那层气泡自己往上浮。
陈星灼按完一条腿,换了另一条,手法和刚才一样稳。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按照一道已经熟练于心的工作程序推进着,不需要暂停来确认下一个步骤。周凛月的腿已经酸了大半路,此刻正被那双手一寸一寸地揉散。她不需要再什么了,连开口的念头都懒得多想,就让那句“还是不上班快乐”在脑海中游荡着,感受着那双手从她的脚踝一路往上推按的节奏。
随后又被拉进浴室洗了澡。水声、热气、镜面上缓缓凝起的水雾,在那一片空间里形成了一圈温暖而朦胧的、不需要被打破的屏障,把所有的声响都包裹在蒸汽之郑陈星灼替她按了洗发水,泡沫在发丝间慢慢揉开;替她涂了沐浴露,掌心顺着肩胛骨和腰脊的曲线均匀地铺开。周凛月什么都没做,闭着眼,靠着她,任她上下其手地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模糊了镜子的反射,只剩下那些细的水珠沿着发梢滑落,在灯光下闪了闪,又消失在交错的呼吸之间。那层温热的水流和掌心的温度混在一起,把今走矿区时积攒下来的灰尘、汗意和疲惫一点一点地带走,像是被水流卷进地漏,再也回不到皮肤表面了。
洗完出来,陈星灼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又拿起吹风机站在她身后。热风穿过发丝,把那股湿气一片片地推开、吹散、带走,像是在用那层温度把最后一点还没松开的绷紧也一并拂去。周凛月闭着眼,感觉到那层气流在发丝之间来回移动,在她的头皮上短暂停留,又沿着发梢的边缘滑落。
坐到餐桌前时,陈星灼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面上卧着溏心蛋,几片青菜从汤里露出一点边缘。陈星灼坐在对面,正低头把自己那碗里的葱花拨匀。周凛月看着那碗面,又抬起头看了看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还是不上班快乐啊,家里还有这么个大宝宝鞍前马后的。”陈星灼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像是被那碗面的热气蒸出来的,停在嘴角,落进眼底。她放下筷子,探身过去在周凛月嘴角轻轻印了一下,然后坐回来,重新拿起筷子:“再辛苦两个月。等王洪军腿好了,就算没有线索,我们也不去巡逻队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一个足够它落地的空间,“到时候你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在家待着就在家待着。”周凛月低头喝了一口汤,面汤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贴着食道,停在那层已经被照顾了一整晚的胃里。她没有抬头,但嘴角的笑已经弯到了一个不需要再掩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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