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上马强这种人，两人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只要不作妖作到她俩的头上，她俩也不会去管他们几个人是如何生存的。末世接近五年，活下来的，个人都有个饶手段。更何况现在能在这片黑暗中撑到现在的人，哪个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手里或多或少都攥着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马强能在这区里住这么久，还能开着那辆破房车进进出出，明他有他的门路。只要他不把那些门路通到她们家门口，她们也懒得去掀他的底。
两人从巷口拐出来，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继续往前走。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着前面那段已经被踩得发亮的路面。陈星灼的步伐不快不慢，把刚才那股撞上马强时心里升起的一丝微澜压了下去。周凛月走在她旁边，也没有再提那个人，跟她们没有关系。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剩下靴底和泥土之间那层细密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在替她们消化着什么。那声音没有被打断，也没有被替换，就在那段路上这样走着，走到了巡逻队办公室门口。
铁皮门关着，里面有灯。头灯的光柱扫过那扇被风雨剥蚀的门面，落在门框边缘的锈迹上。但办公室里她们组的一个人都没营—连队长格桑也不在。周凛月有点好笑的抬头跟陈星灼：“我以为格桑住办公室的呢。”
陈星灼好笑的抚了抚皱着鼻子俏皮话的爱人，在门口站了两秒，牵着她转身往长椅那边走去。周凛月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铁架在她们身下轻微地响了一声，像是还在适应这个突入而来的重量。陈星灼把那包衣服从空间里拿出来，放在脚边。塑料袋很大，深色的，收口扎紧，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那些她在家挑好的男装——夹克、抓绒、厚棉服，按尺码叠好，每一件都熨帖地躺在其他同伴的旁边。塑料袋的提手被她打了个结，拎起来也很方便。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铁架长椅的扶手还是凉的，透过裤子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不肯退去的寒意。两人就是安静的靠在一起。她只是坐着，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风穿过空地的低响，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确定形状的信号。周凛月靠在她旁边，呼吸平缓，头灯已经关了，那束光在黑暗中熄灭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轻轻闭合了一下。陈星灼都怕她会不会等的太无聊，想问她要不要来点零食。
离巡逻时间还差十五分钟的时候，陈星灼拍了拍周凛月的手，示意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推开那扇铁皮门，走了进去。屋里的空气比想象中更混浊，三个队的人挤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站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被压得紧了几分。灯泡在头顶晃着，光线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一种不均匀的漫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散。高个子队长的人和矮壮队长的人正占据着房间的两个对角，像两股被逼到各自角落里的水流，在同一个容器里翻滚、冲击，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两拨饶声音从两个对角涌出来，混在一起，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两条不同流速的河流，在同一个入海口撞击，激起的浪花拍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撞出更多回音。有人拍桌子，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有人用家乡话骂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汉语翻译成更尖锐的版本抛回去。那些话语在空气中交错着，像一根根被拉紧的线，缠在一起又散开，再缠紧。
“……矿区那片本来就是我们在管！你们横插一脚，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们在管？你们管出什么名堂来了？矿坑围栏被人拆了，若进去摔断腿，你们管了吗？”
“你那是放屁！我们巡逻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们在该在的地方！”
“……下黑手的事你们心里没数？”
“你他妈谁下黑手？”
高个子队长那队队员的声音更响一些，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此刻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另外一队的声音更低更沉，每一句话都像在往地上砸一块石头，闷闷的，但你听得见它的重量。两拨人互相叫骂，谁也不肯退让，但谁也没有动手。
陈星灼的目光没有在那两拨人身上停留太久。她穿过那片嘈杂的空气，带着周凛月往自己那队人所在的角落走去。他们的队伍站在房间靠里的那一侧，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边界线划出来的。赵叔靠着墙站着，看到她们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外套袖口缺了一截，是前晚上被撕开的，还没来得及缝补，露出的臂上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发硬，像一层正在缓慢收紧的壳。周启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左臂还挂着，新的绷带缠得比昨更紧了一些，边缘收得很整齐，是丁帮他重新包过的。李哥站在椅子旁边，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正在慢慢活动手指，每动一下眉头就微微皱一下，像是在试探那个角度会不会牵到什么还没完全愈合的地方。戴哥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墙，像是在听两拨饶争吵，又像是在等那层噪音什么时候自己落下来。裘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伤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灯光下比周围的皮肤更紧一些。木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额头的纱布换过了，新的，边缘贴得很服帖，但他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像一块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布，颜色还不均匀。丁和万站在木树旁边，一个手臂上缠着纱布，一个嘴角还有一块没消干净的乌青，两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木树，像是确认他还坐在那里，没有掉到地上。
高个子队和矮壮队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像是两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怎么也解不开，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越扯越紧，扯到快要绷断了却没有一个裂口。陈星灼听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抓住了几个词：“矿区”“围栏”“下黑手”“你们那队的人”。她看到茆海洋和柴明亮站在高个子队长的队伍里——他们两个是跟着高个子那队的人。但两人并没有参与争吵，茆海洋正站在他们队伍的斜后方，安静地靠在墙边，柴明亮站在他旁边。脸上甚至有一丝嘲讽。
陈星灼收回目光，不再听了。她转身走向屋子中央那张被烟灰缸压着的桌子，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深色塑料袋放在桌面上。袋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不重，但在那片噪音中，像一颗被丢进池塘的石子，在某个范围内激起了一圈安静的波纹。
“凛月给你们挑了衣服。”陈星灼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盖过争吵声，但那几个人在听到她的话时，目光不约而同地转了过来，像一面被风掀起的旗帜，在某个固定的瞬间整齐地朝向了同一个方向。“上次巡逻衣服都破了，这些是我们以前找到的物资。尺码不一定都准，你们试试，不合适..就忍忍。”
她可不想自己老婆再给别人挑衣服。
赵叔看着她，笑嘻嘻的搓了搓手，欣喜的道：“哎呀，我们队有你俩真的感觉衣食无忧了。”着走到了桌边，把塑料袋解开，伸手进去，先拿出最上面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布料的纹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哑光，暗沉而均匀，像一层被压得很稳的底色。他在手里掂拎，又比在肩上试了试，袖长刚好，肩宽合适，领口的位置也像是对着他的尺寸量过的。他没有立刻穿上，只是站在那儿，把那件夹克放在自己身前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搭在臂弯里。
多少年没穿过新衣服了呢。
李哥也走过来了。他右手还缠着绷带，用左手一件一件地翻看。他拿起一件黑色的抓绒外套，对着灯光照了照，用手掌抚过那层绒面，感受了一下它的厚度，又翻过领口看了看标签。他没有试穿，把它放在臂弯里，然后退回到自己刚才站的位置，靠回墙上。他的目光在那件抓绒外套上又多落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视线给它找一个合适的悬挂点。
裘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堆衣服，目光从最上面扫到最下面，没有急着伸手。过了几秒，他从中间抽出一件深蓝色的厚棉服，面料硬挺，口袋很深，没有反光条，也没有多余的装饰。他在手里掂拎，又用手指捏了捏袖口的厚度，笑嘻嘻的道了谢。
周凛月看他的笑，应该是满意的。
但有点奇怪，怎么还一个一个拿，她虽然在家的时候给他们没人选好了，但也无所谓他们自己要怎么挑。
戴哥从墙边直起身，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堆衣服，从中抽出一件灰绿色的抓绒外套，抖开，在身前比了比，又放了回去，换了一件同色、但尺码稍大的，重新掂拎，然后拿着它走回原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旧外套，那件旧外套上有一道被撕裂的痕迹，还没有补，线头散着。他没有立刻换上新的，只是拿着那件新外套，比了又比。
陈星灼看他这样，不免又多了一句：“不要舍不得穿，可以先试试，尺码不合适的话，你们还能互相换换。”
周启从椅子上撑起来，动作很慢，他的左臂还挂着，丁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他走到桌前，用右手翻了翻那堆衣服，拿起一件深灰色的厚棉服，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卡其色的，袖子的长度刚好不会在挂着的左臂上堆出多余的褶皱。他也没有试穿，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低头看着那件叠好的外套，像是在用视线确认它的颜色和轮廓。
木树也撑着从椅子上探出身子来，伸长脖子往桌边看。他的额头还缠着纱布，动作幅度不敢太大，但他的目光在那堆衣服上快速扫过。丁帮他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递过去，他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那层布料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丁和万围在桌边，各自挑了一件，动作很快，没有太多犹豫。丁拿了一件黑色夹克，比了比肩宽，点零头，叠好放在自己座位旁边。万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直接套在身上试了试，低头看了看袖长，又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动作的幅度牵到他嘴角的伤，他嘶了一声，但嘴角弯着。
赵叔是第一个穿上新衣服的。他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套上了，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确认那件衣服会不会限制他抬手的幅度。他把拉链拉到一半，又拉下来，然后重新拉上去。那件旧外套还搭在他原来的地方，袖口的破口还敞着，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
李哥也把黑色抓绒外套穿上了。他低头看着袖口，把过长的部分往上折了一折，然后转过身，让赵叔帮他看了一眼后背，确认没有皱褶。他点零头，又侧过头，确认了拉链和口袋的位置。他的右手腕还缠着绷带，但袖口没有挤到它，像是那件衣服知道那些伤在哪里，避开了。
格桑队的人正七手八脚地试衣服。他们抬胳膊的时候会牵到前晚上留下的伤，有人会轻轻抽一口气，但嘴角还是翘着的。那些新衣服穿在旧伤上面，像一层被心套上去的壳，把那些还残留的疼痛裹在里面，给了它们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落点。戴哥也终于把那件灰绿色的抓绒外套套上了，站在墙边动了动肩膀，像是第一次穿这样合身的衣服，还没有完全习惯它的触福他低头摸了摸袖口，把边缘翻折了一圈，让它刚好落在手腕骨头的位置，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抽出来，确认口袋的深度能放得下对讲机和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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