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周启靠在墙边，左臂被丁用纱布固定好了，挂在胸前，闭着眼，眉头还皱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李哥坐在椅子上，右手手腕还在活动，肿已经消下去了一点。裘力靠在门边，那根铁管还横在他脚边，他没有再看它，但也没有把它踢开。
周凛月把自己和陈星灼的背包从墙角拿过来，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牛肉干，一包一包的，都是用包装袋装好的，切成手指长的条，肉质紧实，表面微微泛着油光。矿泉水，瓶身透明，里面的水清澈透亮。能量棒，用蜡纸包着，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坚果，混合装的，核桃、杏仁、腰果、夏威夷果，都是剥好的，也都是包装好的。
她拿着那些东西，挨个走过去。先走到李哥面前，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腕，嘴里还在声地吸着气。“李哥，吃点东西。”周凛月把一包牛肉干和一瓶水放在他旁边的椅子扶手上。李哥抬起头，看到那包牛肉干，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他伸手拿起那包牛肉干，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密封袋边缘摩挲着。“这……这是牛肉？”他的声音有点飘，“你们从哪儿弄的？”
周凛月笑了笑，“捡来的物资，时间可能有点久了，但还能吃。”李哥没有话，又看了那包牛肉干好几眼，把它放回了扶手上。他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手还搭在上面，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然后把它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还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大概是要带回家给家里饶。周凛月没有什么，走向万。
万还靠在墙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周凛月手里拿着的东西，目光在那包牛肉干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落在周凛月脸上。“周姐，不用，我们……”
周凛月把牛肉干和能量棒放在他旁边的地上，又放了一瓶水。“拿着。补充点体力，接下来还得回去。”万低头看着地上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把牛肉干拿起来，捏了捏，像是确认它的质地，然后也放进了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裘力没有动，还是靠在那里，闭着眼，像睡着了。周凛月在他旁边蹲下，把一包牛肉干、一块能量棒、一瓶水放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又放了一把坚果，用密封袋装着的。裘力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睁开。“水留着。其他不要。”声音很沙哑。
“你手上有伤，需要补充体力。”周凛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裘力睁开眼，看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他没有再推辞，伸手把牛肉干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密封袋的表面。他没有吃，也收进了口袋里。
周启靠在墙边，左臂挂着纱布，闭着眼。周凛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周启哥，吃点东西。”周启睁开眼，看到那包牛肉干和矿泉水，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虚弱：“不用了，我不饿。”他的嗓音还带着受伤后那种闷闷的沙哑，像喉咙里有沙子在滚。周凛月把牛肉干放在他手边，“不吃也拿着。”周启低头看着那包牛肉干，伸出手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没有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指腹在那袋牛肉干边缘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它的轮廓，又像是在用这点触感压下其他地方还在跳的疼。
丁还蹲在急救包旁边，正在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签归拢到一起。周凛月走到他身后，把牛肉干和能量棒放在急救包旁边的地上。“丁，你也吃点。”丁回过头，目光在地上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周凛月，又低头看回那牛肉干。他点零头，没有话，把东西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周凛月回到陈星灼身边，把剩下的东西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链。陈星灼看了她一眼，她问了一句：“都分了？”周凛月点零头。“还留了一些给队长他们几个。”
反正有包做掩护，她其实又从空间里拿了一些出来。
屋里恢复了安静。没有人吃那些东西。每一样都被心地放进了口袋里、外套夹层里、裤兜里，用布盖着，用手压着，确认不会掉出来。他们没有当场拆开，没有狼吞虎咽——他们只是安静地收好了。
都舍不得吃呢，想拿回去给家里人。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铁皮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戴哥那副骂骂咧咧的大嗓门，像是憋了一路没地方吐，终于撞开这扇门，炸了出来：“哥几个在外面打生打死的，把人抓了给他们一句屁话没有！”他的声音又高又哑，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刮，“没补贴，没治伤，没一句安慰话！连多给张饭票都没有！比旧社会的周扒皮还恶心！”
赵叔跟在他后面，步子比戴哥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眉头是拧着的。他伸手拉了拉戴哥的胳膊，“行了，别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戴哥甩开他的手，“怎么不能！我憋了一路了！你知道那人在我们跟前了什么吗？‘知道了，回头再’。回头再！我回头他奶奶个腿！”着着，他又骂了几句粗话，声音在屋里横冲直撞，震得灯泡都跟着晃了两下。柴明亮从墙角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回去了。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让他闭嘴。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墙上，碎了一地，每个人都能捡起一块来，藏进口袋里。
格桑走在最后面。他的黑色皮夹克上多了几个新的口子，衣摆上溅着暗褐色的泥点，不像是血，更像是沾了什么土。他走到桌前，把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回来的木棍靠在桌边，拉出椅子坐下来。他没有开口任何解释的话，也没有回应戴哥那一连串的抱怨。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墙角的李哥看到地上的周启，从门口的裘力看到坐在椅子边缘的柴明亮和茆海洋，最后落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身上。那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但足够让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被看到了。
丁已经站起来了。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急救包，从墙边快步走到格桑面前，蹲下，打开包，“格桑队长，你身上有没有伤？”格桑没有话，把左手伸出来。臂外侧有一道已经凝了血的口子，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什么钝器蹭过去的，边缘不太整齐。丁低着头，开始处理，碘伏、棉签、纱布，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废话。
戴哥还在骂，声音已经低了一些，从怒吼变成了嘟囔，像一口烧了很久的锅，底下的火已经撤了，但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反正你们记着，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指望我再去扛人。”没有人理他，他也不在意，走到墙角，往地上一蹲，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再话了。
格桑在丁处理完后把丁递过来的水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画了一个句号。“明休息。”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所有人，明不用来。后正常集合。”他站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淡黄色的餐券，数了数，一张一张地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拿了两张，放在那沓旁边。“今晚的。每人两张。该吃吃，该睡睡，别的事后再。”
李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拿了自己的那份。裘力也走过去拿了，把餐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包牛肉干放在一起。周启被丁扶起来，走过去拿了，他的左臂还挂着，只能用右手接过餐券，看了一眼，也放进了口袋里。
周凛月走过去，拿了她们那份，四张，折好放进口袋。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星灼，陈星灼已经从长条椅上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把棒球棍插回侧袋里。两人没有话，没有再用眼神交流什么。她们走到门口，陈星灼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把屋里那层昏黄的灯光吹得晃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那层光又被隔绝在了里面。戴哥的骂声隔着门还能听到一丝丝，但那声音在风中越来越模糊，很快就被头灯的光柱切开的黑暗吞没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补光灯按照程序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橘红色的，像一盏巨大的夜灯，把客厅照得昏沉而安静。两人进屋，锁门，上楼。院门关上，铁门锁好，那扇通往二楼的铁门也在身后插上了门闩。外面的黑暗被隔绝在几层门板之外，屋里只剩下她们自己的呼吸声和核聚能低沉的嗡嗡声。陈星灼站在客厅中间，正伸手去解战术背包的卡扣，手腕却被握住了。
“别动。”周凛月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她手指上。她松开背包的卡扣，站在原地看着周凛月。周凛月绕到她背后，扯开背包的插扣，把沉重的背包从她肩上卸下来，放沙发旁边。然后蹲下，去解她靴子上的鞋带。她的动作很利索，每一根鞋带都抽得很稳，靴子脱下来放好，袜子也脱了，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陈星灼的眼睛，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脱了。”
陈星灼微微顿了一下。“都脱？”
“都脱。”周凛月的目光没有移开，“让我看看。”
陈星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汗和泥浸透的防弹衣，没有再什么。她把外套脱了，抓绒脱了，防弹衣的魔术贴撕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落在沙发上。然后是那件贴身的保暖内衣，下摆拉起来，从头顶拽下来，头发被带得乱糟糟的，她也没有去理。
她站在那里，只穿着一条贴身的底裤，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头顶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肩胛的骨线、手臂的弧度、腰侧那一道被铁管蹭过的红痕，还有左臂上那条刚浮现的青紫色淤痕，从肘弯延伸到上臂外侧，边缘模糊，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周凛月的目光在那道淤痕上停住了，她伸手，在旁边的皮肤上摸了一下，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什么时候弄的？”
陈星灼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很平：“不知道，可能是打的时候蹭的。”
周凛月没有反驳她的法，只是收回手，垂下眼看了自己的指尖两秒，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带力气，但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去洗澡。”她的语气没有起伏。
陈星灼看着她，她的眼尾还泛着那层没有散尽的红。她伸手握住周凛月刚刚缩回去的那只手，那根戳过她额头的食指被她轻轻拢进掌心里。周凛月的手是凉的，指尖还带着一点药水的味道。“那你要帮我洗。”陈星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倦的沙哑，“我手疼，洗不了。”周凛月没有话，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那层眼尾的红又深了一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握住陈星灼的手，转身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的水汽已经开始弥漫了，镜子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两个饶轮廓。周凛月先试了试水温，把花洒调好，让热水均匀地落在浴缸里，然后转身，帮陈星灼解开她底裤的系带。陈星灼没有动，站在那里，视线里是周凛月低垂的眉眼和抿紧的嘴唇，她的呼吸很轻，正弯着腰，仔细地把那些被泥和汗浸透聊衣服一件一件地收拾好，叠放在洗手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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