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今晚巡逻的流程还是跟前两一样——般到办公室集合，分组，领装备，走那条已经走了两遍的路线，在棚户区里钻几个时，听那些哭声和窃窃私语，然后回来，领餐券，回家，睡觉。陈星灼甚至在背包里多装了十来根能量棒和牛肉干，打算巡逻中途休息的时候分给赵叔他们。不是收买，是相处了两晚，觉得这些人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两人穿戴整齐，推门出去。头灯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照着前方那一片湿漉漉的地面。六月底了，泥地还是湿的，雪化了，但没有太阳晒，有的地方水分渗不下去，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酵过头的面团上。军靴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快到基地办公室的时候，陈星灼注意到前面的空地上有手电的光在晃，不是那种有规律的、巡逻时的光柱，是慌乱的、急促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光。周凛月也看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加快步伐走进那间屋。铁皮门开着，里面灯光昏黄，但没有人，或者，人都站在门口。
两个人站在屋前的空地上，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的制服上有黑灰，脸上也有，额头的汗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像哭过一样。其中一个人陈星灼认识，是隔壁队的，那个她们第一来报道时候阴阳怪气的瘦子，昨晚还出言不逊的那个。此刻他顾不上嘴贱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
“火……着火了……棚户区西北角……”他断断续续地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挤，“刚刚……塌了……好几间棚子，人还在里面……”另一个队员在旁边点头，头灯的光柱跟着他的脑袋上下晃动，照得地上的影子忽大忽。
格桑从屋里走出来，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听到“着火了”三个字的时候，把地图往桌上一扔，两步走到那两个队员面前。
“哪一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人一哆嗦。
“西北角，靠近矿区那边。老刘他们还在那边救火，水不够，让我们回来叫人。”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是哭，是被烟熏的，也许也是急的，“格桑队长，那边住的都是老人，腿脚不好，走不动，还有妇女和孩子火势太大了，再不救就来不及了。”格桑没有“知道了”，也没有“你们先回去”，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到齐的自己的队员。
“所有人，跟我走。”他迈开大步，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前方那条通往棚户区的巷子，没有跑，但走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十一人跟在他身后，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着，像一群受了惊的鱼，慌乱地、拼命地往同一个方向游。陈星灼和周凛月在队列中间，格桑在前面，裘力在后面。
陈星灼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棚户区西北角，靠近矿区。那个地方她去过，昨晚巡逻的时候路过，不是窝棚最密集的区域，但住的人不少，据都是些老人，有的腿脚不好，有的眼睛不好，有的耳朵不好，走不了路，跑不动步。如果火是从那边烧起来的，如果他们还在里面——她不敢往下想了。
巷子窄，平时走的时候要侧身，现在前面的人跑了起来，后面的人跟着跑，脚步声、喘气声、装备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聊粥，咕嘟咕嘟地往外溢。陈星灼的军靴踩到一滩泥水，滑了一下，她稳住身体，继续跑。周凛月在她前面，头灯的光柱照着她背包的轮廓，那个黑色的战术背包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不肯停歇的心脏。
距离现场越近，就会感觉到空气变了。不是棚户区那种混杂着尿骚味和腐烂气息的臭，是一种干燥的、灼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不是一根蜡烛、一盏油灯的那种烧，是大面积的、很多很多东西在一起燃烧的那种烧——木头、塑料、油毛毡、布料、橡胶，还有那些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混在一起，被火焰舔着，吐出浓稠的、黑色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烟。
陈星灼把电动送风口罩戴上，电机嗡呜转着，送来的风过卖了大部分烟尘，但那股焦糊味还是从口罩的边缘渗了进来，呛得她眼睛发酸。周凛月也戴上了，护目镜放下来了，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的棒球棍已经抽出来了，不是要打人，是要用它拨开那些可能掉下来的、还在燃烧的杂物。
陈星灼觉得口罩和护目镜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果断的从背包里掏出了两个防毒面具，拉住还在往前的周凛月给她戴上，然后拉住她，让她跟在身后。
格桑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他的头灯光柱照着前方那片火海——不是比喻，是真的海，火焰的海。那些窝棚连成一片，像一堆被点燃的干柴，火舌从屋顶窜出来，舔着黑暗的空，把那一整片区域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米远，靠近的几个人，都感觉自己的眉毛已经开始发烫。那热浪里裹着火星子和灰烬，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落在头上、肩上、背包上，一碰就是一个焦黑的斑点。
有人在喊，不，不是在喊，是在叫，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的、像野兽一样的惨剑那声音不是从一处传来的，是从很多处传来的，从那片火海里，从那些正在燃烧的、随时会倒塌的窝棚里面，从那些跑不出来的、被困在里面的老饶嘴里。
陈星灼的头灯光柱扫过火场边缘。已经有几个巡逻队的队员在救火了。他们用桶、用盆、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从巷口那个不知谁挖的蓄水池里舀水，泼到那些还没有完全烧起来的窝棚上。水不够，蓄水池本来就不大，舀了十几桶就见底了。有人用沙土盖，用铁锹铲起地上的泥，往火苗上盖。那火苗被压下去一截，又窜上来，压下去，又窜上来，像一只打不死的老鼠。
格桑没有犹豫。他转过身，面对着队列，手电筒的光柱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赵叔，李哥，你们两个去蓄水池那边，看看还能不能多弄点水。丁，万，你们去把附近几个蓄水池的水都集中过来。裘力，你带人去把那些老人往安全的地方转移，先救腿脚不好的，走不动的。周启，木树，你们去找灭火器，我知道矿区那边有，快。剩下的，跟我救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戴着防毒面具的陈星灼和周凛月身上。表情有点无语，但没有时间让他太多，“你们俩，跟着我。”
没有人“是”，没有人“收到”。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赵叔和李哥跑向蓄水池，丁和万往相反的方向跑，裘力带着几个人冲进了还没有被火波及的巷子，周启和木树往矿区的方向跑了。格桑转过身，冲进了火场。陈星灼和周凛月跟在他后面，头灯的光柱照着格桑的黑色皮夹克，那件皮夹克上已经落满了灰烬，黑色的皮革上烫出一个个焦黄的点。
热浪扑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陈星灼的喉咙开始发干，嘴唇发紧，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她透过防毒面具看到的世界是扭曲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火烧化聊玻璃。格桑的脚步没有停，他冲向最近的一间还在燃烧的窝棚，那间窝棚的门已经烧没了，门框上挂着还在燃烧的布条，像一只正在挥动的手臂。
他冲了进去。
陈星灼没有犹豫，从空间里掏出了便携式的灭火器，也冲了进去。周凛月跟在陈星灼身后。被陈星灼拦在了外面，让她接应。
屋里很黑，不是没有光，是光太乱了。火焰从屋顶的破洞窜进来，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从墙壁的裂缝舔进来，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被焚烧的炼狱。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躺着，是趴着，面朝下，两手向前伸着，像是在爬，但爬不动了。他的腿被一根倒塌的木梁压住了，木梁在燃烧，他的裤腿也在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和一股让人想吐的焦臭味。
格桑蹲下去，双手抱住那根木梁，用力往上抬。木梁纹丝不动。陈星灼冲过去，蹲在木梁的另一端，两人一起用力。木梁动了，不是抬起来了，是滚了一下，从那人腿上滚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格桑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那人已经不会走路了，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挂在格桑身上，像一件被水泡烂聊衣服。
陈星灼接过那人，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往外走。周凛月还是从外面跑了进来，拿起了陈星灼放在旁边的灭火器，在前面开路，用棒球棍拨开那些还在燃烧的、挡在路上的杂物。一根木棍从头顶掉下来，擦着陈星灼的头盔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成几截。三人把那老人抬出了窝棚，放在巷子边的空地上。赵叔和李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桶水，正往那边的火苗上泼。
陈星灼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凛月也摘了，她的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矿工。
“还有人在里面。”格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的黑色皮夹克上烧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灰色的毛衣，毛衣也烧焦了。他没有看自己身上的洞，也没有看陈星灼，目光落在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
“不止一个。”
陈星灼实在不能让周凛月这么冒险，又从背包里掏出了防火毯。三人又冲了进去。一次，两次，三次。他们从那些正在燃烧的窝棚里拖出了五个老人，两个男人，三个女人，都是六七十岁的，腿脚不好，耳朵不好，眼睛不好。有一个老太太已经不会话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唇在翕动，不知道在什么，也许是在叫谁的名字，也许是最后的祈祷。
丁和万从附近几个蓄水池集中来了几桶水，裘力他们从巷子里抬出了几个老人，周启和木树从矿区扛来了两个灭火器。白色的干粉喷出来，把那片还在燃烧的火苗压下去一截。还有另外几组人都围在附近齐心协力的灭火，施救。火势终于了，不是灭了，是能烧的都烧得差不多了。
陈星灼站在巷口，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头灯光柱照着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窝棚，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黑色残骸，那些被水浇灭、被泥盖住、被干粉覆盖的余烬。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塑料味、还有一股不清的、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不是第一次闻到了。好像赵姨家那晚，也是这个味道。
陈星灼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凛月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手掌的温度透过那层被烟熏黑的防弹衣，传到陈星灼的皮肤上。随后又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打开递给了她。
“没事。”陈星灼直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格桑从废墟那边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黑色皮夹克已经不成样子了，烧了好几个洞，拉链也坏了，敞开着，露出里面焦黑的毛衣和灰白色的保暖内衣。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两个眼窝是白的，像戴着面具的鬼。
他走到陈星灼面前，站定，看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周凛月。
“你们，先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星灼没有动。“这边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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