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低下头，继续剥虾。她把剥好的虾肉一只一只地放进周凛月的碟子里，自己偶尔吃一块春笋，喝一口汤。砂锅里的豆腐煲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袅袅地升着，把两个饶脸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周凛月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那碗虾肉，倒了一半到陈星灼碗里。“你也吃，别光剥。”陈星灼看着碗里那堆红白相间的虾肉，嘴角弯了弯，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蘸了醋，放进嘴里。虾肉紧实弹牙，鲜甜得很。她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只。
两人慢慢地吃着，不急。窗外是永恒的黑，但屋里的灯是亮的。那些菜一盘一盘地见底了，春笋吃完了，白斩鸡剩了几块，豆腐煲的汤被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片青菜叶。龙虾剥完了，虾壳堆了一碟，红彤彤的，像一座山。
周凛月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吃撑了。”陈星灼把碗筷摞在一起，督白色柜子那边去洗。周凛月跟过来，站在她旁边，帮她递碗递碟。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很日常，很安心。
洗完碗，两人开始收拾背包。战术背包放在沙发上，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水壶、巧克力、牛肉干、坚果、能量棒、咖啡液。陈星灼把水壶拧开，把昨晚没喝完的水倒掉，重新灌满。又从空间里拿出几瓶矿泉水，塞进背包主仓。周凛月把牛肉干和坚果分装在号的密封袋里，每袋的分量刚好够一个人吃一顿，不会多，也不会少。她一边装一边用手指捻了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捻了一块。
陈星灼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戳穿她，从空间里拿出两条烟。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不是牡丹，是更好的那种。她本来想拿牡丹的，但想了想，格桑那人，看着就不像是抽牡丹的档次。不是他多高贵，是他在巡逻队待了那么多年，手下管着十几个人，上面认识队长，下面认识队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拿牡丹给他，他可能看都不看一眼。
她把那条烟放在茶几上，又从空间里拿出另一条，和第一条一样的牌子。两条，一条给格桑，一条给另外几个老队员分一分。不是收买，是示好。在这个末世里，烟比粮食还金贵。你给人家一包烟，人家记你一个月的恩。你给人家一条，人家记你一辈子。
“还有两包。”周凛月从那两条烟里各抽了一包出来，放在一起，“茆海洋那边，给他两包。他帮过我们不少忙，不能厚此薄彼。”陈星灼点零头，把那两包烟放进背包侧袋里，拉好拉链。
“柴明亮呢？”周凛月问。陈星灼摇了摇头，“孩子，不要抽烟。”周凛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也没比他大几岁。”陈星灼想了想，好像是没大几岁，但柴明亮在她眼里就是个孩子，跟林颂、张东他们一样，都是孩子。孩子不该抽烟，对身体不好。她不是他们的妈，管不了他们吃饭穿衣，但能给的就给，不能给的也不勉强。
两人把背包重新装好，拉好拉链，放在沙发旁边。战术头盔、护目镜、电动送风口罩、柔性防防弹衣、军靴，都还在昨晚的位置，没有动过。手枪和棒球棍也还在茶几上，擦过了，油光锃亮的。
“几点了？”她问。陈星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还有一个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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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来到六月底了。极夜还在继续，但气比冬暖和了不少。补光灯亮起的时候，陈星灼注意到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周凛月春种的，一直放在暖风机旁边，没怎么管它——居然抽出了一片新叶子。嫩绿的，卷着的，像一个的、蜷缩着的婴儿的手。她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
活的真的好啊。
陈星灼打开终端，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气。云层还是那么厚，厚得像一床永远晒不干的棉被，死死地捂在星球上空。水文图像显示不出来，卫星信号被云层挡住了，洪水现在是否消退，无法感知。她又试着切换了全球摄像头的几个波段，还是老样子。不是没有信号，就是信号被加密了——那些还在运转的摄像头，那些还在工作的气象站，都被层层密码锁住了。能拥有这种加密能力的，不是国家级的大基地，就是某个实力雄厚的幸存者组织。陈星灼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她无法破解的数据流，沉默了片刻，把终端关掉了。
如果按照末世这几年的规律，要经历一整年的极夜，不知道多少人会疯狂，更不知道多少人会饿死。
周凛月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暗下去的屏幕。“还是什么都看不到？”陈星灼摇了摇头。“连水文图都看不到。”她把终端收进空间里，把杯子里的咖啡一口喝完。
“昨晚巡逻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哭。”周凛月把碗摞在一起，“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被子里、怕被人听到的哭。哭了好久，后来停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哭不动了。”她没有“还是怎么了”，但陈星灼知道她的意思。
极夜快半年了。那些粮食早就吃完了，那些煤早就烧光了，那些撑到现在的人，是靠最后一点意志力在撑。意志力不是粮食，吃完了就没有了。哭，是崩溃的开始。崩溃了，人就疯了。疯了，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两人沉默地把碗筷收了，换上出门的衣服。防弹背心、战术背包、军靴、头盔、护目镜、电动送风口罩，一件一件地穿，一件一件地检查。手枪别在腰间，棒球棍插在背包侧袋里，手电筒挂在左手腕。对讲机别在右腰，调到昨晚那个频道。
周凛月站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伸手把护目镜推上去，卡在头盔前沿，露出两只眼睛。
陈星灼上去把她的头盔略微松了松，不然戴一晚上，又得勒出红印子。
“走吧。”
两人下楼，推开院门。黑暗涌过来，头灯的光柱切开了浓稠的黑，照着前方那一片的地面。六月底了，气温回升了，雪化了，但还是黑的。那些雪水渗进泥土里，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靴底和泥地摩擦的那种闷闷的、湿湿的响。
七点五十，两冉了基地办公室后面那间屋。铁皮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陈星灼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格桑坐在他那张靠里的桌子后面，低着头，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昌都地图。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高，包住了脖子，黑色皮夹克搭在椅背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地图。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靠着墙。抽烟的，喝茶的，闭目养神的，磨刀的。看到陈星灼和周凛月进来，她们组的几个队员冲她们点零头，算是打招呼。那个瘦子不在——他是隔壁队的，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来。昨晚那个拿对讲机带队的队员在，他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一条，从颧骨划到下巴。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话。
陈星灼没有急着去站位。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条烟，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屋里几个抽烟的人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自己那包已经瘪聊烟，又缩了回去。
陈星灼走到格桑桌前，把那条烟放在他面前。格桑抬起头看着那条烟，没有推辞，也没有“谢谢”或“你太客气了”之类的话。他看了两秒，伸手把烟拿起来，塞进抽屉里。
那边同一个队的队员也收到了烟，虽然只有一包，但表情都不一样。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接过烟，没有拆，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另一个瘦高个当场就拆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看到就近办公桌上有个打火机，直接拿了过来，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那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他睁开眼，看了陈星灼一眼，点零头，什么也没。
那个瘦子不在，但他同队的一个人在。他坐在长条椅的角落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他看着那几个老队员手里的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闭上了。但他旁边那个人没忍住，尖细的嗓音从墙角传过来。
“哟，这新来的就是不一样。才来两，就开始收买人心了。”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土烟，用那种旧报纸卷的那种，“一条烟，就把你们几个收买了？你们也就这点出息。”几个老队员没有话，有韧下头，有人把烟收进口袋里，有人别过脸，假装没听到。
那个尖细嗓音的人还在。“你看看人家那装备，防弹衣，头盔，头灯，还有那个什么——电动口罩？咱们呢，连个像样的手电都没樱人家第一来，就给队长送烟，给队员送烟。咱们呢？咱们干了几年了，连根烟屁股都没捞着。”
老队员中有人终于开口了。头发花白的那个人把烟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那个尖细嗓音的人。“你干几年了？”那人一愣，“三年。”“三年都没让你饿死就已经不错了，嘴巴这么能，还抽什么烟，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下来，灯泡在头顶晃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尖细嗓音的韧下头，把手里那根没点的土烟塞回烟盒里，不话了。
格桑始终没有话。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手里的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那支笔是红色的，画出来的线条像血。
般整，格桑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穿上那件黑色皮夹克。他走到队列前面，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机械表。“昨晚的事，不了。今晚的任务，照旧。”他把巡逻区域重新划分了一下，和昨晚差不多，只是微调了两个组的路线。“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不要一个人行动。随时保持联系。”他的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圈，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脸上停了一瞬，“出发。”
巡逻地点还是昨晚的棚户区。那片窝棚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垃圾，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歪着斜着，靠在一堵快要倒塌的土墙上。昨晚来的时候是九点，今是般半，比昨早了半时。但棚户区里面还是一样的——没有光，没有任何从窗户里、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那些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把能点的都点完了。蜡烛、油灯、捡来的柴火，能烧的都烧了，能点的都点了。现在他们只剩下黑暗了。
格桑站在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头灯的光柱照着脚下那一片泥泞的地面。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机械表，荧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绿光。他没有话，只是把手放下来，朝左边挥了一下。另一组的五个人跟着那个拿对讲机的队员往左边走了，头灯的光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在那些歪斜的窝棚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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