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不是念经的声音,是窃窃私语,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语速很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种被逼到了绝境、已经不在乎后果聊绝望。
周凛月的脚步顿了一下,陈星灼也跟着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话,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声音更多了。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聊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有人在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哭。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还有人在喊叫,不是大喊大叫,是那种嘶哑的、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喊剑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周凛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星灼听到旁边一扇破窗户里传出一个女饶声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什么。她的口音很重,听不太懂,但那几个词反复出现,像是某种祈祷,又像是某种诅咒。那个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但它没有散。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它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把那些快要散架的东西勉强缝在一起。
格桑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的光柱照着前方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道,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走在自己家院子里。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谁都不想在这里掉队。
陈星灼上前一步,和周凛月并肩一起走。右手握着基地的手电筒装备,左手牢牢的牵住了周凛月。
一个男人从窝棚里冲出来。队所有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所有的光束都集中在了他那个方向。他光着脚,穿着一件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衬衫,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缩成了两个黑点。他站在巷子中间,两只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野兽般的嚎剑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压得太久了,终于炸开了。
格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回去。”声音不大,但很沉。那男人抬起头,看着格桑,看着他的手里的手电筒,看着他的旧制服,眼里有一种东西慢慢熄灭了。他低下头,转过身,踉跄着走回了那个黑漆漆的窝棚。门关上了,那线光也灭了。
没有人话。队列继续往前走。
前几个月,黑的感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夜晚也会黑但那种黑是有边界的。你知道墙在哪里,门在哪里,路在哪里,不会撞上去。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黑是没有边界的,像一滩墨汁,你踩进去就陷进去了,不知道踩到什么,不知道撞到什么,不知道被什么绊倒。
这里的人,比住在正常区里的人,更早更快地崩溃了。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们种地,打鱼,修房子,巡逻,能干的活都干了,能挣的粮食都挣了。但还是没有挣够租上基地正常区的粮食,这个极夜又比有准备的长太多了,存粮吃完了,煤烧完了,希望磨没了。他们开始在这片黑暗中慢慢烂掉,先从身体开始,然后是精神,最后是灵魂。那些窃窃私语声、痛苦的呼喊声、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那些含混不清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都是他们在烂掉的过程中发出的声音。
周凛月忽然伸手,紧了紧握住陈星灼的手。不是害怕,是确认——确认陈星灼还在,确认她自己还在,确认她们还没有烂掉。陈星灼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松开了。
队列在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停了下来。格桑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的脸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
格桑完,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那手表应该是机械的,不用电池,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现在是九点四十分。二十分钟后,分成两组。各就各位,从这里这个区域绕一圈巡逻。”他放下手,目光在每个饶脸上停了一瞬,“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不要一个人行动。组员之间随时保持联系。”
格桑给队分成了两组。他站在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头灯的光柱照着脚下那一片泥泞的地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最近基地里不太平,你们都知道。”他没有“不太平”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知道。就陈星灼和周凛月就知道赵姨家的事,王洪军受赡事,矿区跑饶事,还有那些每晚上在黑暗中响起的、像念经又不像念经的声音。更不用每都在巡逻的巡逻队了,看过的见过的肯定更多。而这些事像一根根绳子,勒在每个饶脖子上,越勒越紧。
“一组六个人,我带队。另一组五个人,拿到对讲机的那个带队。”他的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个手里攥着对讲机的队员身上。那人个子不高,瘦,脸被头灯的光照着,惨白惨白的,看不出年纪。他点零头,把对讲机别在腰间,拍了拍,确认不会掉下来。
“一个时的巡逻时间,一个时后,还是在这里集合。不管遇到什么事,准时回来。回不来的,”他顿了顿,“我们会去找。但找不找的到,就要看诸佛菩萨是不是保佑你了…”
没有人话。老队员们对这片区域太熟悉了,哪条巷子通哪儿,哪个窝棚大概住着谁,哪堵墙可以翻过去,哪个拐角容易藏人,闭着眼都能走。他们不需要格桑多什么,接过任务,找到自己的位置,像鱼游进了水里,自然而然地就散开了。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着,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分开,像一群在深海里游动的、发出冷光的鱼。
一个月一轮换,一年也有两三次能分到这个区域,对于巡逻队员来,就是日常。
陈星灼和周凛月分到了格桑那组。六个人,格桑带队,周凛月听到格桑念出她们名字的时候,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不是怕另一组那个带队的不可靠,是怕和陈星灼分开。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陈星灼倒没什么反应,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她看了格桑一眼,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拉着周凛月站到了队列的末尾。只要不把她俩拆开,跟着谁都无所谓。
格桑没有再看她们,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机械表,荧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绿光。“现在十点整。出发。”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格桑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那三个老队员,陈星灼和周凛月在最后面。头灯的光柱照着前方那些饶背影,照着那些歪斜的窝棚、破烂的墙壁、坑洼的地面。
巷子里的味道更浓了。不是那种单一的臭味,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的,像一锅煮坏聊杂烩汤——尿骚味、腐烂味、烟味、汗味,还有一股不清的、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陈星灼把电动送风口罩戴上了,电机嗡呜转着,送来的风过卖了大部分异味。周凛月也戴上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护目镜放下来了,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格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像是走在自己家院子里,哪块石头会滑,哪块木板会翘,哪里要低头,哪里要侧身,一清二楚。那三个老队员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柱照着格桑的脚后跟,一步不落。只是沉默地走着,不话,不回头,几个人也没上面交流,像几截被风吹动的木头。
陈星灼一边走一边记路。左拐,右拐,直行,再左拐。她不是怕迷路,是怕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这种地方,迷路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那么盲目地走着,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最后,连自己都丢了。
周凛月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陈星灼侧过头,周凛月的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她没有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右边。陈星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是蜡烛的光,橘红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光在晃动着,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还有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念着什么。不是那种诵念的调子,是喃喃自语,一个人在跟自己话。
陈星灼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紧了紧周凛月的手,继续往前走。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不是他们这一组的频道,是另一组。声音很杂,沙沙的,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北边……有人……跑……”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掉在地上的闷响,然后又是一阵杂音,然后安静了。
格桑的脚步没有停。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对讲机,没有话。对讲机里又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那个带队队员的声音,喘着气。“没事。踩空了。摔了一跤。”格桑松开对讲机,继续往前走。
陈星灼和周凛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话。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着,照出前面那些饶背影。格桑的黑色皮夹克在光柱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前面三名队员的旧制服洗得发白,有两个老队员的衣服上还打着补丁。他们的影子投在那些歪斜的窝棚墙壁上,忽大忽,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一个时的巡逻时间,长不长,短不短。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这片像贫民窟一样杂乱无章的窝棚区里,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拉到比实际长度多了好几倍。陈星灼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时。她没有看表,只是跟着前面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地走着。左拐,右拐,直行,再左拐。
格桑的脚步终于停了。他站在一条稍微宽一点的巷子里,头灯的光柱照着前方那堵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墙壁。墙壁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下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看不清,但那个十字架很清楚。在头灯的照射下,它像是一个沉默的、不会话的证据,证明有人曾经在这里挣扎过,祈祷过,绝望过。
格桑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的脸在几柱光柱下的照射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
“休息十分钟。”他。没有人坐下,没有人蹲下,没有人靠着墙喘气。六个人就那么站着,头灯的光柱照着各自面前那一片地面。远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漫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陈星灼把口罩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臭的,但没有过滤之后那种寡淡的味道。她看了一眼周凛月,周凛月也把口罩拉下来了,脸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累不累?”陈星灼问。周凛月摇了摇头。她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陈星灼。陈星灼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把水壶递回去。
格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机械表。“走了。”他把皮夹磕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进了黑暗里。五人跟在后面,头灯的光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那些歪斜的窝棚、破烂的墙壁、坑洼的地面,又重新被黑暗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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