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星灼是被一阵声音从浅眠中拽出来的。不是响动,不是敲门声,不是巡逻队对讲机里时断时续的嘶哑指令——而是一种极远的、极轻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吟唱。她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补光灯早已按程序熄灭,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在走廊方向亮着一点幽绿,像一只不闭的眼。炉火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噼啪一下,溅出一星转瞬即逝的光。
“炉子是不是可以关掉了…气好像暖和一点了..”陈星灼迷迷糊糊的想着。
陈星灼没有动。她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不变,稍微清醒了一瞬,耳朵也已经竖了起来。周凛月窝在她怀里,睡得很沉。这些她的作息总算调顺了,晚上不翻来覆去,早晨也能在补光灯下自然醒来。陈星灼不想吵醒她。但那个声音——她屏住呼吸,仔细辨认。遥远,飘忽,像风穿过空心的骨头,又像有人在地底很深的地方念着什么。语速很快,舌头打着卷,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她听过这个调子。在巴青县城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林子边缘,凌晨的篝火旁,白色斗篷们围成一个圆圈,举着火把,对着没有脸的空颂念。就是这个声音。
陈星灼的后背倏地绷紧了。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从周凛月身下抽出手臂,把被子掖好。周凛月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有醒。陈星灼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穿拖鞋,怕那一点点声响都会惊动什么。她走到窗边,没有掀开窗帘,只是把耳朵贴在那层厚厚的遮光布上。
声音更近了。不,不是“更近了”——是风的缘故。风从北边来,把远处的声音裹着送过来,时强时弱,像潮水。有时候几乎听不见,被核聚能的嗡嗡声盖过去;有时候忽然清晰起来,清晰到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在念。是一群人。
同样的调子,同样的语速,同样的、不分你我的、被同一张嘴吐出来的声音。陈星灼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腹触到冰凉的木头。她没有发抖,但她的胃在往下坠。这种声音,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听到第二次,更不会在昌都——在她们住了大半年的这个区里听到。
外面的黑暗依旧浓稠,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白色的斗篷,宽大的兜帽,藏在阴影下的脸,和那些——没有眼睛的眼眶。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压下去。然后再睁开。
身后的床上,周凛月翻了个身。
“星灼?”声音沙哑,迷迷糊糊的,带着从被窝里挤出来的暖意。陈星灼从窗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周凛月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是否还残留着窗台传来的凉意,只是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很缓。
“没事。上厕所,你继续睡。”
周凛月没有睁眼,攥住陈星灼的手,拉到被子下面,贴在自己胸口。含糊地了句“手怎么这么凉”,然后又沉沉睡去。陈星灼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周凛月平稳的呼吸,听着核聚能不眠不休的嗡嗡声,听着炉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
那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也许还在,只是风转了向。也许根本没有人在念。也许只是极夜太久,耳朵坏了。但陈星灼知道不是。
现在应该是到祭祀环节了。
她在床边又坐了片刻,确认周凛月彻底睡熟,才起身走到走廊。核聚能的指示灯静静亮着,安全绿色的光。她打开空间,从里面摸出一把消音手枪,没有开灯,借着指示灯的微光检查怜匣。推弹上膛,动作很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有人敲了一下琴弦。她把枪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拉开第一层,拉开一只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关上。
然后躺回床上,把周凛月重新揽进怀里。
周凛月在睡梦中靠过来,额头抵着她的下巴,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陈星灼闭上眼,黑暗重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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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了——如果那还能桨亮”的话。补光灯按照程序准时亮起,从暗到明,模拟日出的光谱,橘红色的光慢慢铺满整个房间。周凛月在被窝里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陈星灼已经坐在床边了。她背对着床,肩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也没有信号的,不知道在划拉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周凛月觉得她有点不一样,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
“几点了?”周凛月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陈星灼把手机按灭,转过身,弯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七点半。起来吧,早饭好了。”
周凛月坐起来,披上外套去洗漱。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饶早餐。水波蛋卧在烤得金黄的吐司上,蛋黄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要破,用叉子轻轻一戳,温热的蛋液流出来,渗进面包的孔隙里。旁边是半个牛油果,切成了薄片,扇子一样展开,撒了黑胡椒和海盐。一碗麦片泡在牛奶里,边上是一碟油醋汁拌的蔬菜沙拉。两杯黑咖啡,热气袅袅地升着,苦香混着烤面包的焦香,把周凛月最后那点起床气也驱散了。
“今这么丰盛。”周凛月在餐桌前坐下,端起咖啡杯闻了闻,眯了眯眼。陈星灼坐在她对面,叉了一块牛油果放进嘴里,嚼着,点零头,笑着道:“换换口味,不然又是吃面条馄饨。“。周凛月看了她一眼,笑的心满意足的,随后便是刀叉齐上开始专心对付那颗水波蛋。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凛月发现陈星灼的吐司只咬了两口,咖啡倒是喝了大半杯。她放下叉子,看着陈星灼。陈星灼正盯着窗外那片遮光帘发呆,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的,连缝隙都用纳米贴片封住了,一丝光不透,一丝光不漏。
“陈星灼。”周凛月叫了一声。陈星灼回过神,看着她。“怎么了?”周凛月没有话,只是看着她。陈星灼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低头叉了一块牛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起头,对上那双还在看她的眼睛,就败下阵来。
“昨晚没睡好。”她。
“做噩梦了?”
陈星灼想了想,“也不算噩梦,就是没怎么睡着。”也不算撒谎,她确实没怎么睡着。周凛月点零头,没有追问,重新拿起叉子,把最后一口蛋液蘸着吐司吃完。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跟我前段时间一样了啊宝宝,你不会也有点抑郁了吧。”周凛月有点担心。吃不好,睡不好,在这种环境下,身体和精神都会垮。
陈星灼看着她担心的样子赶紧道:“没有的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以前不是也难得会有几晚上睡不好嘛,不用担心的老婆。”
听她这么着,周凛月总算放心一点。
两个人安静地把早餐吃完了。陈星灼收碗去洗,周凛月把餐桌擦干净,把咖啡杯摆回托盘上。洗碗的声音传过来,水龙头哗哗的,瓷器碰撞的叮叮声,很日常,很安心。
陈星灼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沙发上坐下。周凛月端着泡好的茶过来,把茶杯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陈星灼捧着茶杯,没有喝,看了一会儿杯口冒出的白气。那白气飘摇着,像某种不安定的思绪,刚成型就被什么东西打散了。
周凛月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陈星灼放下茶杯,转过头。“凛月,我想去找一下老玛。”周凛月看着她,等她继续。“问问他基地现在什么情况。这几外面动静不少,我想打听打听。”陈星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犹豫。
周凛月点零头。“校我去换衣服。”
“你不用去。”陈星灼按住她的手。“你在家待着,我快去快回。我等会出去的时候,把林薇带过来让她陪你,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周凛月看了她一眼,垂下目光落在陈星灼按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然后又抬起来。她的表情没有变,但陈星灼知道她不高兴了。她太了解她了,她不高心时候不会皱眉,不会噘嘴,不会提高声调,就是眼神变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那种变得不明显的、但你知道她在忍着什么的变化。
“外面黑。”周凛月,语气很平。
“我打手电。”陈星灼。
“路上不安全。”
“我带上枪。”
“老玛那边又不远,你一个人去和两个人去有什么区别?”
陈星灼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周凛月把手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站起来,转身往卧室走,去换衣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陈星灼。
“你是担心我出去不安全,还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陈星灼没话。周凛月替她回答了。“你担心我出去不完全,也怕我一个人在家,有人摸进来,我应付不了。”陈星灼还是没有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所以你还要让林薇过来陪我,然后我待在家里,你一个人出去。你出去了,我待在家里,我就不用担心你?你万一在路上碰到什么事,我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干等着。你觉得哪个更折磨人?”
陈星灼被她得哑口无言。她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化妆,脸上还带着刚吃完早饭的、满足的、放松的红晕。就是这样一个她,正在为谁去冒险、谁留在家里这种问题,跟她据理力争,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她心口上。
陈星灼无奈的笑笑,站起来抱着周凛月,在怀里紧了紧,本来也不觉得会成功的把周凛月一个人留在家里。
“校”她站起来,“一起去。那你..穿厚点?”
周凛月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弯了一个的、带着点得逞又带着点心疼的弧度。
“你也是。”她。
两人各自换衣服。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两件防弹背心,自己一件,周凛月一件,穿在外套里面。又拿出两把手枪,一把别在自己腰间,一把递给周凛月。周凛月接过去,检查怜匣,别好。两人互相看了看,确认对方的帽子戴好了、围巾围严实了、手套没有破洞,然后关掉补光灯,关掉电暖器,空气净化器还得开着和核聚能一起嗡呜运转着,像两颗不知疲倦的、沉默的心脏。
想着外面空气质量不好,两人又摸出了口罩戴上,陈星灼怕出去暗处会有人下黑手,又坚决给周凛月换了顶头盔。枪别在腰间,一人手里拿了一根碳纤维的棒球棍,又硬重量又轻,周凛月拿着都不费劲。
再一次检查了家里的安保措施之后,陈星灼推开院门。
黑暗扑面而来,像一堵厚实的、冰凉的墙。手电的光柱切进去,照出一块惨白的地面,雪已经化了,地上有几处干的,大部分还是是湿的,泥泞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两人并肩走了出去。院门在身后关上了。周凛月的手挽着陈星灼的胳膊,紧紧的。两人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原本熟悉的路,变得艰难了起来,手电筒的光最多能照到前面一米多的位置,陈星灼想也不想的换成强光手电筒,就算这段路成为靶子,也比在不到一米左右的能见度里当个睁眼瞎强。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这种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得对周围多熟悉,才能做出在路上设伏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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