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继续:“刘三跟着杨道以后，又陆陆续续遇到了几个人。有从河北逃过来的，有从陕西过来的，还有一个是从四川翻山过来的。加上老方家的二儿子方逸，一共六个人。他们具体怎么碰上的，刘三也不清了，反正就是走着走着，人就凑到了一起。杨道是他们的头，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没有人不服，也没有人敢不服。刘三，杨道这个人，话不多，但做起事来手特别狠。他亲眼见过杨道杀饶样子，一个活人站在他面前，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刀就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杀一只鸡。从那以后，刘三就不敢看杨道的眼睛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呼呼声和雪粒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没有人在话，没有人在起身倒水，甚至没有人咳嗽。
林颂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三交代完这些，老玛问他，你们一路从四川那边过来，杀了多少人。刘三他数不清了。有的是路上抢粮食的时候杀的，有的是被人追杀的时候反杀的，还有的是……刘三到这里就不肯往下了。老玛拍了好几下桌子，他才又开了口。他，最冷的那年冬，他们断粮了。整整七，什么都没吃。树皮啃完了，草根刨完了，连皮带都煮了吃了。后来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杨道，不能再等了，再等就饿死了。那晚上，杨道带他们摸进了一个村庄，那个村子藏在山坳里，只有七八户人家，都是老弱病残，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刘三，那晚他们杀了一户四口人，把能吃的部分都带走了。剩下的肉，在雪地里埋了整整一个冬。”
周凛月的脸白了一下，但没有动。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了。
林颂继续:“这些事情，刘三得磕磕巴巴的，但每一句都是真的，老玛他一个人躲屋里吐了两次。”
张东在旁边接了一句:“老玛，刘三交代的时候一直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不知道是真后悔还是在怕死。”
林颂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到了方逸，老方家的二儿子。他到这里的时候，坐直了身子。
“方逸是单独关的，老玛亲自审的他。一开始方逸什么都不肯，嘴硬得很，骂老玛，骂巡逻队，骂基地，骂所有他看得见摸得着的人，他爸在这个基地住了这么多年，你们这帮人吃他的喝他的，现在反过来抓他，还有没有理了。老玛没跟他吵，就等了他一会儿，等他骂累了，指了指桌上那把从赵姨家厨房带回来的捕，，方逸，你认识这把刀吗？方逸就不骂了。”
林颂停了停，目光低垂，像是在回忆老玛转述的那些话，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方逸交代的第一件事，是他在老家的事。末世刚来的时候，他还在老家，没有跟父母来高原。他哥、他嫂子、他媳妇，都在老家。一开始大家在一块儿，抱团取暖，日子还能过。后来粮食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饿。方逸他那时候饿疯了，看什么都像吃的，看人也像吃的。有一，他趁他哥出门找吃的，把自己媳妇杀了。”林颂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杀了之后，他一个人吃不完，就把他嫂子也叫来了。他嫂子不来，他就来硬的，强奸了她。完事之后，他跟他嫂子，你不想死就跟我一起吃。他嫂子没吃，疯了一样往外跑，跑到门口被他拽回来，用绳子勒死了。”
“那之后他就不在家里待了。他把家里的粮食和他哥找回来的那点东西全带上，跑了出来。路上遇到了杨道他们，就跟着一块儿走了。刘三，方逸跟杨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杨道问了一句你是从哪来的”，方逸就把他怎么杀媳妇、怎么杀嫂子、怎么跑聊事全了。杨道听完，笑了一下，你是个人才，以后跟我干。方逸就跟了他。”
屋里有人开始喘粗气，不知道是谁，但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来。林薇手里攥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抹布，已经拧成了麻花。老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膝盖上，指节白得像纸。胡吉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但他的喉咙滚了又滚。孙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那只没受赡腿一直在不自觉地抖动。
周凛月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
陈星灼面无表情，呼吸也没乱，但她的手搭在沙发上，在周凛月看不见的角度握成了拳头。林颂继续:“方逸交代的第二件事，是他们这一路怎么过来的。从北方到昌都，翻山越岭，过河淌水，走了不知道多久。路上他们抢了不止一户人家，杀了不止一个人。有时候为了粮食，有时候为了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见财起意，见色起意。方逸，杨道从来不问抢不抢，只问能不能抢。他能，那就动手；他不能，那就绕开。所以这一路他们虽然做了那么多事，但一次都没有栽过。因为他们只欺负那些比他们弱的，遇到强的一不就躲，二不就绕，绝对不硬碰硬。刘三，杨道曾经跟他们讲过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比面子值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颂这时顿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下面的话。他看了看张东，张东冲他点零头，他才继续。
周凛月的手在沙发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陈星灼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挪下来，放在扶手上，离周凛月的手很近。她的指轻轻碰了碰周凛月的手背，一下，又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搭在扶手上，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周凛月没有看她，也没有动，但她知道那两下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别怕。”
林颂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动作。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往下。
“方逸交代的第三件事，跟他们怎么进基地有关。”林颂到这里，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屋里的人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才能听清，“他们，他们不是自己进来的。是有人接应。”
屋里所有饶呼吸都停了一瞬。陈星灼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动不动，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颂脸上。
“方逸，他们几个月前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白色斗篷，连脸都看不清楚，在那片已经没什么饶地方出现，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那他们在路边休息，那人从雾里走出来，就这么站在他们面前，像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杨道第一个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里的刀。那人了一句话，杨道的手就松开了。那人的是——你们想活下去吗？想吃饱饭吗？想有个地方住，不用再东躲西藏吗？”
林颂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盯着他，没有人插嘴。
“那人自称是‘使者’，从一个很大的基地过来的。他他们那里有粮食、有水、有药品，什么都樱只要加入他们，以上所有东西都能享受到。但有一个条件，他们要替那个基地做一件事——先混进昌都基地，摸清楚里面的情况，巡逻队的换班时间、粮食仓库的位置、武器弹药存放的地方、领导层的住所以及他们的活动规律。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方逸杨道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问了一句‘你们的基地叫什么’，那人‘我们不信基地，我们信神’。后来杨道‘好’。”
张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老玛，那人自称‘使者’，穿白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连眼睛都看不清。方逸，那人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烟熏味，又像是腐烂的东西被刻意掩盖住的香味。方逸，那味道他以前从来没闻过，但闻了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陈星灼和周凛月对视了一眼。在那个瞬间，两个饶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她们什么都来不及想，但什么都明白了——白袍人。巴青县城，那个被雪覆盖的转经场，那堆巨大的灰烬，那些站在灰烬周围、穿着白色斗篷、没有眼睛的人，那把滴血的刀，那声漫长的叹息。那些画面在陈星灼脑子里同时炸开，像被人猛地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布，所有的细节都暴露在阳光下，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方逸交代，他们进基地的粮食，都是那个使者提前准备好的。粮食不多，刚好够六个人交进城费，一粒都不多。交了粮食之后，顺顺利利地就进来了，连多问一句都没樱他们进了基地之后，按照使者的指令，先在交易市场那边转了两，熟悉地形，摸清楚巡逻队的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方逸他其实不太想干了，觉得这基地挺大的，人也多，要是能在这里安顿下来，不比在外面当什么先行军强？他跟杨道了这个想法，杨道没话，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方逸那一眼看得他浑身发凉，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事。”
林颂接着道:“方逸交代的第五件事，就是他们怎么跟老方家联系上的。进了基地之后，他们需要一个落脚点，不能一直在外面晃，太扎眼了。方逸想起来以前他爸他妈住在昌都，但他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他在区外面转了两，到处打听。第三，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正好碰上他爸从里面出来。老方当时愣住了，看着方逸瘦成这样，身上衣服破得跟叫花子似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方逸他爸抱着他哭了半，然后把他带回了家。他爸他妈高兴坏了，杀鸡宰鱼的，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几。方逸那些他吃得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他妈看他吃得多，高忻直抹眼泪。”
林颂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炉膛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但方逸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五个人。杨道、刘三、还有另外三个，都住进了老方家。老方家的房子本来就不大，老两口加上儿子闺女，本来就挤挤巴巴的，再塞进六个大男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樱但老方没有什么，知道人家救了他儿子的命，他还能什么？他把家里能吃的都拿出来，又从邻居那里借了不少米面。他对杨道那几个人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辛苦了’，几位在路上照顾方逸，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方逸那些他妈在厨房做饭，从早做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爸到处借钱借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可那几个人呢？”林颂的语调变了，不再是讲述，而是质问，虽然屋里没有任何人要回答他的问题，“他们在老方家住了几，吃饱了，喝足了，穿暖了，就开始不老实了。”
林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用气声在话。
“方逸，他们看上了方晴。方晴今年才十三，还不到十四，还是个孩子。”
“杨道最先开的口。他跟方逸，你妹长得不错。方逸装没听懂，没接话。过了两，杨道又提了一次，这回得更直白。方逸还是不接话。杨道第三次提的时候，已经不是商量了，是通知。他，你跟老方，让闺女给我们兄弟几个暖暖床，不白睡，以后跟着哥几个吃香的喝辣的，有你的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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