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般，校内学生正在上晚自习。一辆汽车悄然驶入，最终停在一处视野死角。
江易下了车，片刻后，他抱着尹晓从医务室走出。金癸婆婆紧跟在后，一同坐进车后排。
他已经给阿水和彭秀秀发去了消息，只是两人从上面回来还要一段时间。叶媞今晚上值夜，今晚上就由江易和金癸婆婆照看着尹晓。
江易开得很稳，几乎绕开了路面上每一处坑洼，免得车身颠簸扯动尹晓的伤口。他不时看向车内的后视镜，观察尹晓的情况。
尹晓靠在金癸婆婆肩上。金癸婆婆像搂孩似的搂着她，不时抚摸着她的脸，眼里满是心疼：“可怜的孩。”
金癸婆婆预计，她想要彻底好全，怕是要以“年”为单位，慢慢修复。
而秦文良和邵建南的到访，又让尹晓的精神和体力都透支了个干净。尽管她之后又在医务室休息了一会儿，可此时依旧没有太多力气。
尹晓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让她不要担心。可金癸婆婆看见她这样子，却心里一酸，一直强忍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赶忙擦去，吸了吸鼻子，改用轻快地语气：“婆婆盼啊盼的，终于把我们家大宝贝盼回来了。
晓晓，我们回家了。”
“嗯。”
车驶过沥青路，进入阴间地界。金癸婆婆又喊了一声：“晓晓，我们回家了。”
尹晓：？
开过十字路口，金癸婆婆再次喊了一声：“晓晓，我们回家了。”
尹晓：？？
车辆拐进区大门。金癸婆婆仍不歇气：“晓晓，我们回家了。”
尹晓：？？？
车辆熄火，停在尹晓家楼下。金癸婆婆又喊道：“晓晓，我们到家啦！”
尹晓忍不住，闭着眼睛吐槽：“婆婆，我不是阳间孩，也没受惊吓，你不用帮我叫魂。”
金癸婆婆被她识破意图，嘿嘿一笑：“叫一叫也无妨。再了，你在婆婆眼里，就是个孩。”
尹晓哭笑不得：“我但凡要活着，你的身份见了我，也得叫我一声‘封建老余孽’。”
“可我们晓晓分明就是花一样的姑娘呀~”金癸婆婆夹着嗓子，那语气像在哄家里的孙子孙女，“让我看是谁家孩，这么好看，嗯？懂事又听话。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她着，揉了揉尹晓的脸颊。
尹晓睁开眼睛，轻笑出声，捎带着些许被婆婆“打败了”的无奈。
这边，江易打开车门，熟稔地将手臂探进尹晓的腿窝，横抱着她出了车外。他学着金癸婆婆方才的语调，也捏起嗓子，轻声：“到家啦~我们懂事听话又好看的花姐。”
一个“发疯”就算了，另一个也跟着“不正经”。
尹晓瞪了他一眼，嗔道：“花姐又是谁啊？”
江易和金癸婆婆一同笑了起来。
阴间的夜生活很贫乏，这个点外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也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尹晓被江易抱上了楼。
江易特意选择这个点去接她，就是考虑到人多眼杂。现如今他们不光要防着学校里面，外面也不能松懈。
尹晓不在的这段日子，江易每都来打扫她家门口，照料外面的绿植。尽管尹晓几个月不见，它们的长势依旧很好。
金癸婆婆开了门，嘱咐江易直接将她送回卧室。
这是江易第一次走进这里。
尹晓卧室的装修风格和外面客厅一样简洁，家具不多。只是她买下这边的房子后，将原先冲着走廊开放窗户调换到了它的正对面。从新窗可以看到对面的住宅楼。窗帘依旧选择白底绿竹纹。
一张一米澳大床靠窗摆放，米白与蓝搭配的四件套，看上去清新又舒适。床头柜左侧是一张书桌，再往旁边和对面，分别立着两组书柜。不过上面的书已经被搬空，只剩一些玩偶摆件和几张合影。床尾处，两组原木色的衣柜贴墙而立
此外，尹晓还在卧室内隔出了一个淋浴间。淋浴间的门上挂着一只形状怪异的玩偶，想来又是别人送她的。她住的地方总是看起来简约又温馨。
江易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便退了出去。金癸婆婆留在里面，替她换药、换衣服。
等待期间，江易像待产室门口的家属，在客厅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根本安静不下来。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金癸婆婆刚把门打开一条缝。江易就迫不及待地往里冲。
“别进去啦！”金癸婆婆压低声音，推着江易往外走，“她换完药已经睡下了。你进去再吵到她。
今晚上我守在这里，你回去休息。明学校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你呢，总不能一直这么熬着，身体迟早会垮的。”
这几个月江易是怎么过来的，金癸婆婆全看在眼里。一个到岗不足三的人，忽然就要扛起尹晓不在时的全部担子。即便有阿水他们的帮忙，江易依旧承担了最大的压力。
他始终记着尹晓的嘱托，一刻也不敢松懈，一路摸爬滚打，处理着各种层出不穷的问题。
虽他是鬼，睡觉不是必须的事，但时间长了，总有损耗。更何况他才苏醒不到一年，魂魄还没完全稳固，这样硬撑下去，对他很不利。
可眼下这种关头，江易能回家睡觉才叫稀奇。他死活不让步，反过来一句接一句地劝金癸婆婆回家休息。
金癸婆婆被他劝得头晕脑胀，再加上今确实耗神过度，这种状态就算留下，也未必能帮上尹晓什么。倒不如回去歇息恢复体力，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她扒着门框，强调晚上尹晓有事一定要来找她，又跟江易翻来覆去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家。
尹晓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死后这么多年，头一次做了梦。
梦里出现了很多人，有她爱过的，有她杀过的，也有杀过她的……
他们哭着，笑着，围着她不停地话。
她再次见到熟人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觉得他们很吵，一句话也听不清楚。嗡文声浪充斥在她的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头疼，又觉得不只是头疼。
她想把他们赶走，却累得张不开口。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想着只要醒了，耳边就清净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半梦半醒间，她看见了昏暗的灯光，熟悉的衣柜，但她身在何处……
她想不起来了。
眼皮像被挂上了千斤坠，她只睁开一瞬，便又不得已合上。
再次回到梦中的世界，声音更加嘈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晓晓？晓晓？”
有人在叫她。
她再次尝试睁开眼睛。照旧是熟悉的场景，却还是几秒都没撑到，又昏睡过去。
这次，她梦见了三眼佛；梦见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奔跑，双腿却不听她的使唤；梦见那些佛像和巨蟒以及牛头马面围着她念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经文，她想掐诀打碎这些幻象，右臂却被牢牢禁锢。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魂魄被他们撕裂，沉沦在那个阵中无法出去。
她又从梦中挣扎出来，意识仍不清醒，只是感觉出了汗，身上湿黏得厉害，骨头缝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耳边仍嘈杂不休，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她难受得张开了嘴巴，吐出一口浊气。
恍惚间，额头传来的冰凉触觉。有人在替她擦拭额头和脖颈。凉爽的触感些许降低了她的不适。
那人还在叫她，声音轻柔，却夹杂着忧心和紧张。只是它始终不紧不慢，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紧迫。这声音让她莫名心安。
她的意识跟着飘散。
她发现自己飞在空中，一路乘着风，来到白雾茫茫之中的学校。
可她没看到叶媞出来接她。学校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满目疮痍。
她飞在高空，看见秦文良跟在三眼佛的身后，带着一队人，肆意屠杀阿水他们。
她无法阻止，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被驱散了魂魄。秦文良放声大笑，告诉阿水他们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们。
她的内心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上来，只觉得心口被人紧攥住。她大口大口地吸气，却无法缓和心尖的剧痛，甚至比当年自己被利刃穿透还要疼。
别这样……
她想。
停下来！
她呼喊着。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
“晓晓？晓晓？晓晓？”
那声音在尹晓身后传来。尹晓回过头，看见一束温暖却又不刺眼的光。下一瞬，她整个人被光带走，以极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她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意识也终于回拢。
她认出这是她的卧室。床头灯亮着。江易忧虑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他眼眶通红，手中握着被水浸透的毛巾。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声呼喊她：“晓晓，醒了吗？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江易？”她试着叫他的名字，嗓音嘶哑。
“对、对！是我。”江易松了一口气，差一点他就要上去叫金癸婆婆了。
他一直守在尹晓床边。前半夜还算安稳，到了后半夜，她忽然眉头紧皱，嘴里不断发出呓语。她似乎被魇到了，凭他怎么叫，她都醒不过来。
江易端来提前备好的水，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喝一点点，润润嗓子。慢点。”
尹晓死后少了很多生前的习惯，饮水便是其中一项，可今夜，她又重新感受到了水的重要性。
清凉入喉，浸润了她的嗓子，也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江易放下水杯：“是不是伤口疼？”
尹晓迟疑了一下，实话实：“有一点点。我想平躺着。”
虽然身后垫着枕头，可一个姿势躺得太久，她还是有些难受。
江易哄着她：“婆婆你腹部的伤势太严重，暂时不能让那里用力。平躺不太行，可以半坐着，我帮你好吗？”
尹晓点点头。
江易先将她的腿垫高，让她能曲起膝盖，又拿来婆婆提前放在床边的被子和棉垫圈。他扶着她呈半坐卧状的姿势躺下，有棉垫圈，后背的伤口不至于挨到被面而加重疼痛。
尹晓半靠半躺着，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三点半，窗外一片漆黑。
她转头看向江易：“婆婆呢？”
“我让她回去休息了。她也累了一，明还要上班。我怕她撑不住。”江易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刚开始什么也不走。我就求她，‘您就让我在我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表现表现吧。’然后她觉得我这伙子情真意切，很靠得住，就回去了。”
尹晓白了他一眼，“你不累？”
“我特别精神！”他挑了挑眉，“背着你徒步喜马拉雅山的力气都樱”
“谢谢，婉拒了。”
江易低声笑笑，又拿起毛巾，擦拭着她的右手。她这条胳膊上的灼伤痕迹又褪去了一些，变成镰粉色。只可落在她皙白的皮肤上，仍旧十分刺眼。
她的手心出了汗，掌中还落着四个指甲印。
“刚才做噩梦了？”江易抚摸着她的手心，眼底满是担忧。
“噩梦？”尹晓想了想，“更像是个很乱的梦。我梦见了很多人，他们吵得我头疼，可我醒不过来，就有些烦躁。”
江易温声：“体虚是会容易多梦。我明问问婆婆有没有什么安神的药。现在还头疼吗？要不要再睡一下？”
尹晓不语，只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片刻。江易斟酌着开口：“你这几个月……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如果你……我是如果，如果你下次还要走，能不能带上我？
我……不只是我，我们都很担心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发慌。结果你那样回了学校，我就……”
尹晓撇着嘴，抬手擦去他的眼泪，：“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的，我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要是可以，我也想做好准备再去。”她的指尖停在他的脸颊，“别哭了，我的江主任。你这副样子要叫别人看见，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学校立足。””
“这里又没有别人。”
“你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感情这么丰沛啊？！早知道你是个哭包，我才不会要你。”
“那你想退货也晚了。”江易着，将她的手拿下来，轻轻握住，“就算你嫌弃我，我也不走。”
尹晓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麻烦精~”
“呵~你这个女人，白还我是你最爱的狗，晚上又成又爱又恨的麻烦精了。变脸怎么这么快？”
尹晓错愕：“停一下，江主任！白发生了什么，我可能会记错。但我前一秒才过的话，你别妄图增加一些我没过的形容词。”
“你虽然没，但我认为你潜台词里有这个意思——你喜欢我。”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
“你滚哦。”尹晓瞪了他一眼，语气一转，“你吧。这几个月，你都做什么了？”
江易察觉到尹晓在规避讲述自己的遭遇。
也许是因为她刚逃出来，不愿再回忆那些痛苦的经历；又或者她还没整理好思绪，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江易不再追问，只一五一十地向尹晓汇报他这几个月所有行程。
正如他的，尹晓回来后，他总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精力。等他把大事事汇报完，时间已到了凌晨五点。
尹晓就在旁边静静听着，偶尔给一两句回应。
她夸赞江易出手果断，更改校规这个决定做得及时且有效；感谢他撑起学校，挡住了外界的压力，没让秦文良那帮让逞。就这么聊着，伤口处的疼痛竟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听到最后，她不禁脱口而出：“这样看来，我还真是捡到宝了。没怎么培训，你就能上手，独当一面了。”
“怎么样？！”江易拿住她的话柄，眼睛亮了起来，“还对我不是又爱又恨？这才多久，麻烦精就变宝贝！啧啧啧，我的校长大人，还不承认你喜欢我？”
尹晓再次翻了个白眼：“我只是……”
江易忽然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断了尹晓的发言。
他打开它，放在尹晓面前。盒子里躺着一枚银戒指。戒托是虞美饶形状，花瓣处填着钻石。
江易紧张得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感觉有压力。戒指不代表什么，只是我迟来的道歉。我想和你……和你有一个新的开始。”
尹晓盯着那枚戒指看了许久，垂下眼眸：“我有点累，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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