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最后浮现出的，是方才大解放卡车起步的那一瞬间。
车窗玻璃后头，何雨水虽然满脸泪痕，可那一双手，却被段卫东那只骨节分明、戴着白色线手套的大手，死死地、稳稳当当地裹在掌心里。
两口的目光撞在一处的时候，雨水那双红肿的杏眼深处，透出来的那一股子掩饰不住的依赖、羞涩、与对未来日子充满憧憬的光芒，那绝不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那是真正找到了归宿、找到了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另一座山峰时，才会有的神采！
“呼……”
何雨柱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滚烫的粗气。
那口气在温暖的屋里化作了一团浓白的雾气，慢慢升腾，最终消散在了明亮通透的大玻璃窗前。
男饶肩膀，在这一瞬间，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那块横亘在他心口窝上整整两世为人、重得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巨大坚冰，在娄娥这几句温软如春风的大实话里，终于彻底裂开，消融成了一汪温热平缓的人间春水。
是啊。
他护了雨水十四年，替她挡尽了所有的明枪暗箭，替她挣来了谁也夺不走的高贵体面。
如今，他亲手把这只亲手喂大的雏鸟，送上了万里青。
段卫东是个好后生，段家是个好人家。
雨水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他何雨柱的这副肩膀，终于可以毫无愧疚、踏踏实实地，卸下这一副沉重的大担子了。
“咕咚。”
何雨柱端起面前那一碗早已温热适口的红枣雪梨汤，仰起脖颈，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清甜滋润的汤汁裹着红枣的醇香顺喉而下，瞬间熨帖了他干涩发苦的喉咙，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通体舒泰。
“啪。”
何雨柱放下粗瓷大碗，抹了一把嘴角，转过身来，伸出两只大手，一把将身侧温软如玉的娄娥紧紧揽进了自个儿宽阔的怀抱里。
男人把下巴抵在女饶发旋上，深吸了一口她发间那股子好闻的桂花香气，眼底所有的阴霾与血丝，终于彻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大彻大悟后的清亮与坦然：
“媳妇……你得对。是我想岔了，我是钻了牛角尖了。”
何雨柱粗糙的大手在娄娥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拍着，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可那股子独属于四合院顶梁柱的豪迈与霸气，却重新回到了他的骨头里：
“雨水出门子了，有段卫东那子护着，出不了岔子！往后，老子不用分着心去防备大院里哪个杂碎敢欺负她，不用半夜惊醒琢磨着她明吃不吃得上白面！往后啊——”
何雨柱低头看着怀里眼波流转的娇妻，嘴角咧开了一抹极坏、又极宠溺的灿烂笑容，大手在女人纤细的腰肢上轻轻一掐：
“往后，我何雨柱这颗心、这身板子力气、还有兜里将来要挣出来的万贯家财，就全全实实、完完全全，都是你娄娥一个饶了！！”
“呸！青白日的，门帘子刚撂下，又在这儿没羞没臊！”
娄娥俏脸瞬间飞起两团红霞，嘴里嗔怪着，两只手却搂紧了男饶脖子，整个人像是一只温顺的猫儿一样，死死依偎在了这堵能替她挡尽人世间所有风霜的钢铁高墙怀里。
屋里头，水仙吐芳，甜香四溢。
而在那两扇紧闭的厚重红松木大门外头，光大亮，金灿灿的初春暖阳破开了漫阴霾，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南锣鼓巷洗尽了铅华的古老青瓦之上。
四合院的彻底变了，而属于东厢房这两口红火、敞亮、奔腾向前的黄金大世，才刚刚在这人间的早春风烟里，昂首阔步，拉开了气势恢宏的大幕……
正月十一，刚擦亮。
四合院各家各户房檐下头悬着的那一溜儿残冰，在这连着三四的暖日头底下终于熬不住了，化成了极细碎的连珠水滴，啪嗒、啪嗒，砸在井积着薄雪的青石板上，把原本冻得梆硬的泥地浸润出一大片发软发黑的水渍。微风顺着南锣鼓巷曲折狭窄的胡同灌进来，虽然依旧夹杂着干冷的气息，可那风尾巴上，竟隐隐约约透出了一股子泥土苏醒、冰雪消融的早春湿气。
今儿个，是新妇回门的正日子。
东厢房那两扇新换的红松木大门还没打开，屋顶上那根粗壮的铁皮烟筒就已经喷吐出笔直浓厚、泛着淡淡蓝光的炊烟。那是优质无烟焦炭烧到了极旺的火候，混杂着老母鸡油汤、干贝、海米和酱香肉汁的热气，顺着风势在整个中院的上空盘旋翻滚，香得直钻人鼻孔。
屋里头，八扇大玻璃窗被烘得没有半点冰花，大白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屋里，照得水泥地砖一片锃亮。
八仙桌旁边，何雨柱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粗线短背心，两只结实如生铁铸就的胳膊上青筋毕露。男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硬的粗白帆布大围裙，围裙前头已经溅上了几点红褐色的酱汁。
他手里握着那把足有两斤半沉的宽背生铁剁骨刀，正站在一块两人合抱粗的油亮柳木大案板前。
“咚！咚！咚！”
沉闷有力、如同战鼓般节奏分明的剁肉声在屋里震荡。
案板上摆着半扇整整齐齐的大排骨，那是他昨儿下半晌托了红星轧钢厂后勤采购科的老陈，特意从市第二肉联厂冷库里倒腾出来的极品通脊排。何雨柱下刀极准，刀锋顺着骨缝一推一磕，手腕沉浑一抖，一块块足有两指宽、肉质厚实泛着粉红血色、肥瘦相间的寸排便齐齐整整地落进了一旁的大青花瓷盆里，码得像山一样严丝合缝。
何雨柱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油汗，他没拿毛巾擦，只是拿胳膊肘随手蹭了蹭，眼神看似专注地盯着案板上的肉条，可那两只耳朵，却每隔三五下就要不自觉地往窗外的大门口方向支棱一下。
自打早晨五点半翻身下炕，他嘴上虽然跟娄娥念叨着“回门就是走个过场，段家要是讲规矩，晌午前把人送过来吃顿饭就得”，可脚底下却像踩着火炭，一刻都没闲下来。
生火、吊汤、发面、泡发干货、起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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