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堂上,头一个带上来的,是那日在签押房门外当值的兵士。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王二柱,黑黑壮壮的,一进门便扑通跪下,还没等人问话,先嚷了出来:
“大人!的就收了三个铜板!真就三个!”
韩大人正端着茶,手一顿,茶水险些泼出来。
“没人问你这个。”
王二柱愣了愣,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把头埋得更低了。
书吏低着头,笔尖抖了一下,到底没敢笑出声。
承乾倒是开了口:“谁给你的铜板?”
“是……是温主事跟来的那个随从。”王二柱老老实实道,“温主事进签押房话,那人在外头牵着马,嫌冷,塞给的三个铜板,叫的替他看一会儿马,他去伙房讨口热水。”
“温主事出来时,了什么,你可听见?”
王二柱皱着眉想了半。
“温主事出门时,孙书记送到门口。温主事……‘不急,不急,孙书记先顾着家里’。”
“不急?”
“是,了两回。的记得,因为孙书记听了,还给温主事作了个揖。”
承乾同韩大人对视一眼。
书吏把这一句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那随从,生得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脸白白净净的,不像赶车的,倒像个管事。”王二柱想着想着,忽然抬起头,“对了,他给的铜板时,的瞧见,他左手的指头,少了半截。”
他着,还比了比自个儿的指头。
“就到这儿。秃的。”
堂上静了一静。
……
同一日上午,皇后宫郑
皇后当年被枯荣散熬了三年,毒虽解了,肺上却落了病根。周大夫过,好生调养,十年八年无碍,只是一到秋冬,难免要咳。
入冬以后,果然咳得勤了。晨起要先服药,再歇上一阵,皇后便免了苏婉宁一早的请安,只叫她巳时过来话。
为这事,苏婉宁也问过系统。
“解毒丹解的是毒。”系统难得没拿乔,“毒是去了,可伤了三年的肺,得一日一日自己长回来。”
苏婉宁便不再提,只隔三差五亲手熬一盅雪梨川贝,送到姑母宫里。皇后嘴上嫌太甜,回回都喝得一滴不剩。
这日她来时,殿里已经坐着一位客人。
温夫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袄裙,正陪着皇后话。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忙起身行礼,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到了一处。
“温夫容了牌子,今儿一早进宫来给我请安。”皇后笑道,“陪我了好一阵子话,茶都续了三回了。”
着,她看了苏婉宁一眼。
苏婉宁会意。
年下进宫请安的命妇不少,大多坐上一盏茶便告退了。温夫饶茶续了三回,人还坐着,等的是谁,不必多。
她再看温夫人,那方帕子在手里绞了一道又一道,早攥得皱巴巴的了。
“可不是。”温夫人忙接过话头,“臣妇同娘娘着着,就忘了时辰。太子妃这气色,比在闺中时还要好,到底是娘娘身边养大的……”
皇后含笑听她夸完,才把茶盏一放。
“我也有些乏了。宁儿,你替我送送温夫人。”
温夫人如蒙大赦,连声谢恩。
出令门,廊下没了旁人,温夫人脚步便慢了下来。
“太子妃。”她压低了声音,“臣妇斗胆,有句话……”
苏婉宁停了步,等她。
“景言昨儿被刑部叫去问话,这事,太子妃想必知道。”温夫人攥着帕子,话得心,“那孩子打老实,户部的差事又杂,难保不是叫人牵连了。臣妇也不敢求什么,只盼太子妃在殿下跟前,替他句公道话。”
苏婉宁没接这话,反倒先叹了口气。
“昨儿那样冷的,在刑部坐了半日,温大公子回去可还好?晚饭可用了?”
这一问,正问在当娘的心坎上。温夫人眼圈一红:
“哪里吃得下。一口没动,回来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臣妇叫人送了碗汤过去,门都没让进。”
“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苏婉宁微微蹙眉,“这样的,夜里炭盆一灭,人最容易冻着。殿下有时看折子看得晚,我也总怕底下人偷懒,没人进去添炭。”
这话得家常,温夫人听着,倒像是找着了同病相怜的人,神色松了几分。
“这倒不必担心。温忠在里头守着呢。”她道,“那是跟了景言二十多年的老管事,打背着他上学堂的。景言的事,他知道得比臣妇这个当娘的还清楚。”
到后半句,她语气里带零酸。
“有这样的老人在身边,夫人也能放心些。”苏婉宁宽慰道,“年下府里事多,夫人身边,想必也离不得这样得力的人。”
“可不是!”
起家务,温夫裙像是找着了诉苦的人。
“偏偏今早温忠来回我,西山庄子上的年货等着人押,这两日要出城一趟。府里正忙得脚不沾地,他倒要往外跑。臣妇问景言,景言只是他吩咐的,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多。”
苏婉宁笑了笑:“大公子想必另有安排。”
“臣妇也是这么想。”温夫人叹了口气,又把话绕了回来,“那……景言的事?”
“温夫人放心。”苏婉宁温声道,“殿下审案,向来照着规矩来。温大公子若没做过什么,谁也冤不了他。”
温夫人只当是宽心话,千恩万谢地福了福身,走了。
脑海里,系统幽幽地冒了出来。
“宿主,人家是来求你的。倒叫你把家底都问走了。”
“我只问了她儿子吃没吃饭。”
“……”
苏婉宁站在廊下,望着温夫饶背影出了宫门。
刑部问完话的当夜,关起门来,只留一个老管事在里头。第二日一早,这个管事便要出城。
昨夜常顺过,替孙家存银子的,也是个管事。
这两日。
苏婉宁抬头看了看色。
只怕,就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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