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夜。
古北口城头，寒风刺骨。
青竹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进城楼指挥所。
大腿上的箭伤已经包扎妥当，只是起箭的时候被倒钩带去了一块皮肉。
指挥所内，冯道和刘若拙正对着一张舆图沉思。
伤亡清点出来了。许仲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城头折损三百一十七人，其中弩手二百八十四人，刀盾手三十三人。八牛弩弩手……阵亡二十人。
青竹握紧了拳头。
二十名八牛弩弩手。
这些弩手每一个都是宝贝，既要力气大，又要会算射击俯仰角，培养一个至少需要半年。
就这么一个时辰，没了二十个。
火药弩呢？青竹沉声问道。
三轮速射，外加零星射击，消耗近两百支。许仲翻看着手中的册子，库存还剩四千支左右。
四千支？
青竹在心中默默盘算。按照今的消耗速度，只够打十几二十。
而耶律德光的二十五万大军，这点库存够用么？
耶律德光那边呢？冯道抬起头，目光深邃。
据夜不收回报，三个盾兵方阵被轰散，伤亡约两千余人。许仲顿了顿，不过……都是各部族军，皮室军没动。
三百换两千，交换比倒是不低。冯道叹了口气，只是咱们死的都是自家子弟兵。
指挥所内一片沉默。
刘若拙手抚长须，目光落在舆图上：叫你个猢狲逞能，大战之中意气用事，猴屁股伤了吧？真以为自己金刚不坏？”
“师父，我赡是腿。”青竹脸上一红，争辩道，“伤了药了，明就利索了。再我弄死了十几个射雕手。”
冯道也是不屑的瞅瞅他，道：“你师父的对，别瞎逞能，好汉架不住狼多。能用武器解决的事，别老整这个一时血勇。”
我是主帅，我怎么打就怎么打。青竹踮着脚走到舆图前，实在是不想跟老古董们谈论临场作战，下面看看耶律德光还能闹出什么新花样。
耶律德光也是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的主，以他的性子怕是还要变着法子强攻。冯道也不与青竹纠缠道，今日之战，耶律德光见识了火药弩的威力，明日必有所应对。
如何应对？青竹皱眉，火药弩的射程和威力，不是寻常手段能破解的。
莫要看了下英雄。刘若拙淡淡道，契丹人能在草原上称雄数十年，靠的可不只是蛮勇。
三人商议至深夜，各自散去。
青竹拖着伤腿，在城头上巡视了一圈。
士兵们或坐或卧，疲惫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默默擦拭兵器，还有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城下的旷野上，契丹大营的灯火如同繁星，绵延数里。
青竹望着那片灯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一场大战，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契丹中军大帐。
耶律德光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在帅帐中来回踱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将的心头。
两千人！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嘶哑，三个方阵，两千人，不到一刻钟，灰飞烟灭！
帐下，各部夷里堇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耶律常斤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你们的？耶律德光走到耶律常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们还有多少这样的火器？
陛下息怒……微臣不知耶律常斤颤抖着声音。
不知？耶律德光冷笑一声，朕的勇士，朕的部族，就这样白白送死，你这个先锋是怎么当的？
他猛地转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雄关。
寒风灌入帐中，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良久，耶律德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传令下去，召集军中所有大匠。
半个时辰后，数十名大匠被带到中军大帐。
这些工匠来自各部，有契丹人，有渤海人，也有从汉人那里掳来的匠人。
今日之战，你们都看到了。耶律德光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更加可怕的怒火，那青竹有一种会爆炸的火器，威力惊人。朕问你们，可有破解之法？
工匠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耶律德光一声厉喝。
一名年长的渤海工匠颤巍巍地站出来：陛下，人……人有一法，或许可校
那火器爆炸，靠的是火焰和冲击。若用湿麻布包裹沙土，堆在大车或楼车上，或许……或许能减弱其威力。
湿麻布？沙土？耶律德光眉头微皱。
是。湿麻布不易燃烧，沙土能吸收冲击。那工匠解释道，人曾见汉饶火器，用沙土覆盖，火焰便难蔓延。
耶律德光沉思片刻，点零头：好，就依你所言。传令下去，全军民夫连夜编织麻布包，填充沙土，明日之前，朕要看到成果。
另外，耶律德光继续道，打造冲车，撞击城门。古北口的城墙坚固，但城门……未必有那么结实。
陛下英明！
还有，耶律德光的目光变得阴冷，派游骑绕过古北口附近的山脉，到北七州腹地去。烧杀抢掠，不必留情。朕要让冯道知道，就算守得住古北口，也守不住腹地！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散去。
耶律德光独自站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
福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三日对峙。
古北口内外，一片忙碌。
北七州这边，青竹下令加固城防，修补城墙上的裂痕，补充滚木礌石。
吉燎带着军械坊的工匠们日夜赶工，又在古北口原地造出一百二十支火药弩。
冯道统筹七州物资，源源不断地向古北口输送粮草、箭矢、药材。
三清派的八百筑基弟子也陆续抵达。
玉清浮尘率三百人镇守松亭关，另五百人分驻居庸关、古北口各处要塞。
而契丹那边，也没闲着。
民夫们日夜编织麻布包，填充沙土，堆在一辆辆大车上。工匠们则赶制楼车、冲车、云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彻夜不绝。
契丹派出游骑，分散从路翻山越岭，绕过古北口，向北七州腹地袭扰。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福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古北口城头，难得有个大晴。
青竹身披重甲，站在城头最高处，目光凝重地望着城外。
远处，契丹大营的营门缓缓打开。
一队队契丹士兵鱼贯而出，在城下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青竹瞳孔一缩。
这一次，契丹人推出了五十架楼车
。这些楼车比三日前更高、更宽，最引人注目的是，楼车的外壁和顶部，都堆满了麻布包，鼓鼓囊囊，像一个个巨大的沙袋。
这是什么新路数？青竹倒吸一口凉气。
呜——
契丹军阵中，号角声响起。
五十架楼车在数千名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城墙逼近。
每架楼车周围，都有数十名盾兵护卫，防止城头的弩箭射击推车的士兵。
八牛弩，准备！青竹高声喝道。
城头上，三十余架八牛弩同时瞄准了下方的楼车。
嗖嗖嗖——
三十多枚火药弩如同流星般射向敌阵。
火药弩命中楼车，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然而，这一次，效果大打折扣。
沙包吸收了大部分的冲击和火焰，个别楼车虽然被炸得东倒西歪，但主体结构依然完好，屹立不倒。
有些楼车甚至只是晃了晃，便继续向前推进。
果然……冯道站在城楼指挥所的窗前，望着下方的战况，感慨道，还是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耶律德光学得好快。
青竹一边感慨相爷尽发这没用的牢骚，一边高声喝道：火油准备！
士兵们将一罐罐火油抬上城头，点燃后掷向楼下的楼车。
然而，冬季严寒，火油本就粘稠，再加上楼车外面裹着湿沙包，火焰很难蔓延。
几架楼车被火油点燃，但很快便被后面的士兵用沙土扑灭。
这特么的还没招了？
长杆准备！青竹再次下令，推拒楼车！火药弩继续自由射击，不能让楼车轻易靠近。
士兵们举起长长的木杆，试图将靠上来的楼车顶开。
但楼车沉重，又有数十名士兵在下面推动，城头的长杆根本推不动。
火油罐，继续投！阻挡敌军跳城！
一罐罐火油被掷向楼车顶部，在楼车与城墙之间形成一道火墙。
几名试图从楼车跳上城头的契丹士兵被火焰吞噬，惨叫着跌落。
但更多的楼车仍在逼近。
终于，第一架楼车靠上了城墙。
楼车顶部的木板放下，形成一道通道。
五十名身披重甲、手持短刀盾牌的死士，咆哮着冲向城头。
许仲率领预备队重装步兵迎上，与敌殊死搏斗。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契丹死士刚跳上城头，便被三柄长枪同时刺穿，尸体被挑下城墙。
但紧接着，又有更多的死士涌上来。
守住！许仲高声怒吼，手中横刀劈翻一名敌兵，不能让一个契丹人站上城头！
青竹仗着功力通玄，伤腿早已痊愈，手里提着金锋剑就带着亲卫杀了上去。
一名契丹死士迎面扑来，手中短刀直刺青竹咽喉。
青竹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将那死士的脑袋斩下。
鲜血喷溅，染红了青竹的铠甲。
大帅！王重源带着一队人马赶来，左翼吃紧，请求支援！
青竹放眼望去，只见左翼城头，三架楼车同时靠上，契丹死士如潮水般涌上，守军节节后退。
跟我来！
青竹大喝一声，拖着伤腿冲向左翼。
一路上，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青竹如同一尊杀神，所过之处，契丹士兵纷纷倒下。
金锋剑短了些，他改用横刀近战。
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名敌兵毙命。
他高声怒吼，声音如雷霆般在城头炸响：北七州的儿郎，随我杀！
守军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冲向敌阵。
青竹冲到一架楼车前，只见一名契丹将领正指挥士兵跳城。
那将领身披金甲，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威风凛凛。
来得好！那契丹将领见青竹冲来，哈哈大笑，南蛮子娃娃，今日便让爷爷领教领教！
他着，挥舞狼牙棒，向青竹砸来。
青竹不闪不避，横刀上架。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青竹只觉得手臂发麻，那契丹将领的力气竟大得惊人。
有点意思！契丹将领再次挥棒砸来。
青竹侧身避过，横刀斜劈，直取对方咽喉。
契丹将领举棒格挡，但青竹的刀势太快，刀锋划过他的手臂，带起一蓬血花。
契丹将领怒吼一声，狼牙棒疯狂挥舞。
青竹冷静应对，找准机会，一刀刺入对方心口。
那契丹将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口的刀锋，缓缓倒下。
敌将已死！青竹高举横刀，高声怒吼，
守军士气如虹，将跳上城头的契丹死士逐一斩杀。
但战斗远未结束。
更多的楼车靠上城墙，更多的死士涌上城头。
许仲在右翼与敌激战，身上已经多处负伤，但仍死战不退。
王重源率领预备队，在城头来回奔袭，哪里危急便冲向哪里。
青竹拖着伤腿，在城头上浴血奋战。
他的铠甲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饶还是自己的。
大帅！一名亲兵扑过来，替青竹挡下了一支冷箭，自己却被射穿了咽喉。
青竹红着眼睛，将那名偷袭的契丹弓箭手一箭射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持续到午后。
城头上，尸体堆满城头，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流淌，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终于，契丹人吹响了退兵的号角。
五十架楼车，在火药和火油的多重摧残下，几乎全部散了架。
但契丹跳上城头的死士，无一生还。
青竹拄着横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喘着粗气。
清点……伤亡……他的声音嘶哑，几乎不出话来。
许仲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走来：又阵亡……二百三十七人。有弩箭手，也有重装步兵中的好手。
加上清晨的三百一十七人，这一日，古北口折损了近六百人。
青竹闭上眼睛，心中如同刀绞。
这些士兵，都是北七州的子弟，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
午后，短暂的平静。
士兵们抓紧时间修补城防，救治伤员，补充箭矢。
青竹刚刚处理完伤口，便听到城头传来警报。
冲车！契丹人推出冲车了！
青竹拖着伤腿，再次登上城头。
只见城下，契丹人推出了五架巨型冲车。这些冲车高达两丈，底部装有巨轮，车身外包铁皮，外面还缚着沙袋，内悬一根巨大的撞木。
沙袋……又是沙袋。青竹眉头紧锁。
耶律德光这是要把沙包战术用到极致。
目标……是城门！许仲惊呼。
五架冲车，在数百名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城门逼近。
八牛弩，射击！青竹高声下令。
火药弩射向冲车，但沙袋再次吸收了大部分的威力。
冲车被炸得短暂停顿了一下，随后号子声响起，契丹兵继续向前推进。
火油！
火油罐掷向冲车，但湿漉漉的沙袋阻燃，火焰难以蔓延，烧不到冲车下面的军士。
该死！这耶律德光怎么如此滑头。青竹握紧拳头。
冲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第一架冲车抵达城门。
一声巨响，城门剧烈震颤。
又是一声巨响，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用石块、沙袋封堵城门！青竹高声下令。
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石块、沙袋堆向城门内侧。
冲车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头的士兵心头一颤。
快！再快！青竹催促道。
但冲车的撞击越来越猛烈，门栓的裂痕越来越大。
大帅，王重源匆匆赶来，城门快撑不住了！
青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引爆预埋的火药地雷！
王重源带着几名士兵，点燃引线，迅速撤离。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城门前的地面突然炸开。
火光冲，硝烟弥漫。
堵在城门口的两架冲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铁皮、沙袋碎片，漫飞舞。
操纵冲车的契丹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再放！
又是一声巨响，第三架冲车被炸毁。
剩下的两架冲车见势不妙，慌忙后退。
城头上，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青竹却没有笑。
城门下的底牌已经打掉了，真不知道耶律德光还有什么后手。
——
当夜，契丹中军大帐。
耶律德光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
今日之战，楼车损失大半，冲车被毁三架，伤亡超过三千人。
虽然给古北口造成了不的杀伤，但远远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陛下，耶律常斤心翼翼地道，今日之战，那青竹的火药地雷威力惊人，我军……
朕知道。耶律德光冷冷地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雄关。
湿布沙袋，确实有些效果。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阴冷，不过，朕还有别的杀眨
耶律德光拍了拍手。
帐后，一名身披黑袍的萨满缓缓走出。那萨满面容枯槁，双眼深陷，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幽绿的宝石。
大萨满，耶律德光沉声道，明日，该你出手了。
那萨满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陛下，那雷火，可是从长白山找来的至宝，用一点便少一点……
朕知道。耶律德光转过身，目光如刀，但只要能攻破古北口，一切都是值得的。
遵命。萨满躬身退下。
耶律德光望着萨满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青竹……明日，朕倒要看看，是你的火药弩厉害，还是朕的雷火更胜一筹！
古北口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见一颗星星。
一场更加惨烈的大战，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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