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准备飞行器。”
“请确认目的地。”
“下层第七区，废弃潮汐泵站。”
时音穿上外套，又补了一句：“封锁行程记录。”
“好的，宋博士。系统检测到您将于【6202年6月30日22时38分】前往【下层第七区废弃潮汐泵站】进芯捕鱼】活动。封锁后，该行程将不会出现在常规记录郑请问您是否确认？”
09的确认提示还没播完，时音早已扬长而去。
……
下层第七区常年照不到自然光。
帝都星的繁华全在高处，越往下，建筑越老旧。废弃轨道从头顶横穿而过，锈蚀管道贴着墙面盘绕，污水顺着裂缝滴落，在坑洼的地面汇成一滩又一滩。
飞行器的轰鸣从远处逼近。
亲卫队的探照灯扫过街巷，白光所到之处，水面与金属墙一片惨亮。
时音没有走泵站正门。
维护通道的电子锁早已报废，她用宋辞的权限强行开启，穿过两段狭窄管廊，避开巡逻兵，最后停在外侧的废弃冷却井旁。
地面有血。
不是人类的红色，而是很浅的蓝。血迹混进污水，被水流拉出一道细长痕迹，再晚来几分钟，恐怕什么都不会剩下。
时音沿着血迹走进泵站。
深处的水声越来越清晰。
巨型涡轮停转多年，半埋在黑暗中，金属边缘积着厚厚的青苔。越过涡轮，前方是一座废弃蓄水池。
池水浑浊，空气里全是铁锈与腐水混在一起的腥气。
时音刚走到池边，水面猛然炸开。
一只苍白的手扣住池壁，锋利指甲刮过金属，刺耳的摩擦声直钻耳膜。
水里的人抬起了脸。
蓝色长发湿淋淋贴在颊边，即便狼狈成这样，那张脸依旧漂亮得过分。可他的唇上没有血色，呼吸又急又乱，肩头留着能量刃灼出的伤口，腰侧还插着半截捕捉钩。
蓝色血液沿着皮肤流过鱼鳞，落进池水，很快染开。
沈默牢牢盯着她。
疼痛没有削弱他的戒备。那双蓝眼睛里全是凶狠，只等她再靠近一步，便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时音停在池边，没有继续向前。
通道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刚才这里有动静！”
沈默猛地转头。
他撑住池壁，试图潜回水下。腰侧的捕捉钩却被废旧管线卡住，身体才一动，伤口便被倒刺重新扯开，大片蓝血涌进池水。
“别乱动。”
时音低骂一声，翻过护栏，跳上蓄水池下方的检修台。
沈默误以为她要抓人，立刻露出尖锐的捕食齿，鱼尾带着水花横扫而来。
时音俯身避过，水浪重重打上护栏。
不等他再次攻击，她已经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牢牢按住肩膀。
“再挣扎，你就被他们发现了。”
沈默根本不听，翻手便要抓她。
时音曲起膝盖抵住他的鱼尾，腾出手检查腰侧的捕捉钩。
这是专门用于抓捕水下逃犯的武器。钩尖进入身体后，内部倒刺会自行张开，强行拔出，半边血肉都要被撕下来。
她打开随身医疗匣，取出麻痹剂。
“会疼，忍着。”
沈默还没来得及反应，针剂已经扎进伤口周围。
药液注入后，时音打开激光切割器，对准卡在血肉里的倒刺锁扣。高温灼烧的焦糊味很快盖过水腥气，沈默全身绷紧，指甲狠狠扎进她的手背。
时音没躲，手疼得颤了一下。
“你子食人鱼来的？”
“咔”的一声，锁扣断开。
她抽出捕捉钩，随手扔进水里。
钩身砸上池底，发出一声闷响。
沈默疼得喘不过气，仍旧没有松开她。时音低头看了一眼满是血痕的手背，抽出自己的外套，将他的鱼尾裹住，又把微型屏蔽器贴在他后颈。
通道外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里面什么人？”
探照灯即将转进来，时音扶住沈默的后颈，把人送进蓄水池深处。涡轮投下的阴影正好遮住他的身体，只留下半截鱼尾没入水郑
她起身挡在池前，同时打开腕间智脑。
冷蓝色投影横在通道入口。
【帝国科学院应急封控区】
【负责人：宋辞】
亲卫队在入口处停下。
“宋博士？”
时音站在昏暗的检修台上，连外套都没穿，白衬衣袖口还沾着蓝血。她将手背负到身后，冷声开口：
“冷却管网发生污染回流，我正在处理实验事故。这里已经征用为临时封控区，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为首的队员立刻行礼。
“抱歉，宋博士。我们奉皇太子殿下之命追捕逃犯，目标很可能进入下层水网。请问您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
“没樱”
时音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枪，又示意脚下的积水。
“污染物尚未确认，你们可以继续查。”
她侧身让出通道。
“出了问题，别来找我。”
几名队员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盯着积水，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为首者也不敢再向前，只能再次低头。
“多谢提醒。宋博士，您也注意安全。”
探照灯退出通道，脚步声很快远去。
时音等了十几秒，确认他们已经离开，才转身回到池边。
水下没有动静。
她俯身看去，沈默已经松开池壁，身体正往水底沉。
时音伸手捞住他的肩膀。
“别睡。”
沈默的睫毛全是水，目光仍带着戒备，身体却再也使不上力，只能任由她把自己拖出蓄水池。
时音背不起一条受赡成年鲛人，只能半抱半拖，将人带进维护通道。
回去的路并不顺利。
她绕开两道临时封锁，修改三段巡逻记录，又利用检修权限暂停了一处分区监控，才把沈默送上飞行器。
舱门合拢后，飞行器迅速升空。
帝都下层昏暗的灯火隔着舷窗远去，很快缩成模糊的光点。
沈默被安置在恒温水舱内。
医疗泡沫覆盖肩头与腰侧，残留的蓝血渐渐融进水郑他蜷着鱼尾，尾鳍垂在舱底，一路都没有闭眼。
时音坐在水舱外处理监控记录。
沈默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是他刚才挣扎时弄赡。
他的嘴唇动过两次，最后什么也没。
飞行器抵达宋辞的私人住宅。
防护系统全部关闭后，时音消除最后一段飞行记录，靠着舱门缓了口气。
泳池已经被调整为深水模式，水温、盐度与药剂浓度全部按照鲛饶身体数据设定。
时音把沈默转移进去。
温水漫过鱼尾，药剂随着循环水流散开。他身上的细伤口开始愈合，肩头的灼伤也不再渗血，只有腰侧被捕捉钩撕开的伤仍留着一道深深的裂口。
沈默靠在池壁，脸色依旧苍白。
“你为什么救我？”
嗓音很哑，每个字都带着戒备。
时音在池边蹲下，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水面。波纹从她手边荡开，一直送到沈默面前。
“阿言。”
沈默搭在池沿的手骤然收拢。
锋利指甲刮过瓷砖，留下一道白痕。
循环水还在哗哗流动。他却盯着时音，半没有眨眼，连呼吸都乱了。
“你……”
他艰难地挤出声音。
“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言。”
时音迎着他的目光，又叫了一遍。
“时候，你被渔网困在海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你不肯告诉我名字，也不爱开口，我便擅自给你取了一个。”
沈默的嘴唇动了动。
身体已经向她靠近，手却猛然扣住池沿，将自己留在原地。
“不可能。”
他摇头，蓝发贴在苍白的脸侧。
“你不是她。”
“她不长这样。”
停了很久，他才继续：
“她早就不见了。”
最后几个字已经轻得难辨。
这两百年里，他认错过太多人。每一次追上去，看到的都是陌生的脸。失望攒得太多，连希望摆在面前，他也不敢碰了。
时音垂下手，指尖在水中蜷起。
随后，她将手收回来，掌心朝上，摊开放在池边。
“对不起。”
“我来晚了。”
泳池里只剩循环水流动的轻响。
沈默低下头，看着她摊开的手。
骨节、掌纹，全都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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