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沉重的隔离门被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听到动静的瞬间,坐在病床上的陆修远脊背猛地一僵,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此刻在经历怎样的凌迟?
作为最顶级的精神系异能者,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而二代丧尸病毒正化作无数把尖刀,在他的精神海里疯狂绞杀。那是比凌迟还要痛上百倍的钻心剜骨。
更可怕的是他的肉体。厚重的军绿色冲锋衣下,他胸膛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呈现出死气的墨绿色,腐败的纹理正顺着心脏向外蔓延。
但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他飞快地将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脖颈下方蔓延的尸斑,然后艰难地扯动嘴角,抬起头。
“阿弦,你来了。”
他笑得和平常一样温润,仿佛只是生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感冒。可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饶淡绿色血丝,薄唇苍白得褪去了一切血色。
时音站在床前,定定地看着他。
巨大的心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心脏。
时音没有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在陆修远错愕的目光中,反手拔出腰间的军刀,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没有鲜红的血液飞溅,流淌出来的是属于高阶丧尸王的、散发着幽微异香的墨绿色血液。
“阿弦?!”陆修远脸色大变,慌乱地想要去捂她的伤口。
“喝下去。”
时音避开他的手,将流血的掌心强硬地抵到他唇边,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执拗的红痕,“我的血对抗过丧尸病毒,一定能压制它。喝下去!”
“不协…”陆修远拼命后仰,紧紧闭着嘴,额头因为极力的抗拒爆出了青筋。
无奈,时音只能掐着他的脸颊,将手掌伸到他的嘴边。
时音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近乎哀求的强硬:“陆修远,你答应过我的。你过我们要一起面对一切,难道你忘了吗?还是,你想丢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成了压垮陆修远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陆修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
他不再挣扎,顺从地低下头,含住了她冰冷的掌心,将那苦涩又霸道的墨绿色血液咽了下去。
血液入喉的瞬间,奇迹似乎发生了。
陆修远闷哼一声,他感觉到胸膛处那股灼烧的腐烂感竟然真的停止了蔓延。
厚重衣物下,那些墨绿色的腐肉甚至开始结痂、有了脱落的征兆。他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太好了,真的有效……”
时音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喃喃道,“我就知道,你是这个世界的……你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变成丧尸……”
陆修远抬起手,温柔地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嗯……别怕。”
时音太累了。
精神力的高强度透支加上失而复得的大悲大喜,让她在陆修远低沉温柔的哄睡声中,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
当时音彻底熟睡的那一刻,抱着她的陆修远,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肉体的腐烂确实被丧尸王的血液强行治愈了,可也无异于是饮鸩止渴的催化剂。
陆修远痛苦地闭上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正在飞速流失。他的精神海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被时音血液中携带的更为强大的丧尸病毒彻底侵袭。
人类的意识正在变得越来越薄弱,基因深处涌出的一种可怕的本能——
他感受到了身边时音身上那股属于“王”的气息。他竟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跪伏在地、向她摇尾乞怜的臣服欲。
他知道,最多再过几个时,那个深爱着顾弦的陆修远就会彻底死去。
留下的,只会是一具被本能驱使、绝对服从于丧尸王的提线木偶。
时音不会知道,她亲手喂下的血,不仅没救他,反而加剧了他精神力的吞噬。
她永远不会知道。
陆修远僵硬地抬起手,极其克制、极其贪恋地隔空描摹了一下时音的眉眼。
最后,他将沾着她温度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对不起,阿弦。”
这一次,他要先食言了。
寂静的夜里,隔离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又无声地关上。
……
第二清晨。
时音猛地从梦中惊醒,怀里的温度早已经冷却。
“陆修远?!”
病床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疯了一样冲出基地,将丧尸王的精神网铺散到极致,疯狂地搜索着那个熟悉的气息。
直到烈日当空,她终于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找到了他。
漫黄沙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漫无目的地在风沙中走走停停。
他走得很慢,双腿像是生锈的机械,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无比僵硬和迟缓。
“陆修远!”
时音颤抖着声音喊出那个名字,既期待又害怕,一步步朝他走去。
听到声音,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卡顿地转过身。
风沙吹落了他头上的兜帽。那张脸依然俊美如初,肌肤也完好无损……
时音快步走上前,笑容僵在脸上。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温柔笑意、深情注视着她的眸子,此刻却再也映不出她的倒影。
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灰白色。
他那双死寂瞳孔“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充满野兽防备的嘶吼:
“吼……”
然而,下一秒。
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让他那具变异的躯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那双曾经笔挺修长的腿,僵硬地弯折,“噗通”一声,重重地砸在滚烫的黄沙上,屈下了膝盖。
正如这世间所有低阶丧尸面见君王那样——臣服。
时音僵在了原地,眼眶瞬间被逼得通红。
似是感受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跪在地上的“人”缓缓抬起了头。那张脸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除了毫无血色的苍白,几乎看不出异样。
时音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产生了一种“他只是在开玩笑、并没有变成丧尸”的错觉。
时音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她抬手,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珠,随后缓缓仰起头。
头顶的烈日白得刺眼,仿佛要把这千疮百孔的世间一切都烤化,无情,又冷漠。
这么高的温度真是要把人给逼疯,她却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一种连神只都无可奈何的认命,和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
“没关系。”
她低下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原本清冷的眼底翻涌起暗色波澜,下达属于丧尸王的绝对敕令:
“丧尸,站起来。”
跪在脚边的怪物迟钝地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处理这道强制性的精神指令。
片刻后,他僵硬地点零头。干枯腐烂的声带剧烈摩擦,扯出一个极其含糊、难听,却透着绝对服从的单音节:
“好。”
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他摇摇晃晃地起立,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安静地垂手站在她面前。
时音上前一步,微凉的指尖勾起他耷拉在肩上的兜帽,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陆修远。你叫陆修远,知道吗?”
那双毫无焦距的灰瞳定定地“看”着虚空,他本能地张开灰白的唇,挤出破碎的字节:
“遵……命。”
时音却笑着踮起脚,亲了亲他干涸的没有血色的唇瓣。
“我叫时音。”她轻声诱哄着这只失去灵魂的丧尸,“记住了吗。”
狂风卷起漫黄沙,淹没了戈壁滩上的身影。
风沙中传来了一声极其嘶哑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低喃。
那声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精准地、本能地重复着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字眼——
“好、的……”
“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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