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萨满觉醒

续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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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日常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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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学会跑步,是在拼好圆的第三。

那早上壳照例在山坡上跑步,从歪脖子树跑到旧河床入口,刚好四百步。他跑完四百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逝站在山坡下面,两只脚一前一后踩着缺压的两个凹痕,正在看他。

“想学吗?”壳跑回来,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会散。”逝。她的目光聚在壳的膝盖上——那里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淤青,是昨跑到第五百步时摔的第四十四跤留下的。

“摔了才会学会。”壳拍了拍膝盖上的淤青,拍得啪啪响,“不摔永远学不会。你看我,摔了四十三跤才跑到一百步。你现在跑的话,大概摔到第二十跤就能跑五十步了——因为你有我教。”

逝看着他膝盖上那块淤青,沉默了一会儿。“摔的时候碎片会掉吗?”

壳歪着头想了想。“会吧。但你每本来就会掉碎片。摔跤多掉的那一片,我帮你捡。”

于是逝开始学跑步。

壳教得很认真。他把缺教他的那一套全搬了出来——先学站,再学走,再学跑。站的时候脚趾要抓住地面,走的时候重心要从脚后跟滚到脚尖,跑的时候手臂要前后摆,不是左右摆。“左右摆会摔倒,”壳一边一边左右摆了一下,差点真的摔倒,“你看,就是这样。”

逝站在山坡上,脚趾试着抓住泥土。她的脚趾和脚掌之间还有一道细缝——和手指与手掌之间的缝一样,是四亿年前被撕裂时留下的原始裂痕。但脚趾和脚掌之间的缝比手指的缝更宽一点,因为四亿年来她从来没试图让脚趾弯曲过。脚的存在感一直很稀薄——在航线终点深处飘了四亿年,脚没有踩过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垂下去过。她一直是浮着的。

现在她要把脚踩在泥土上,用脚趾抓住地面。

她弯下膝盖——膝盖和大腿之间也有缝。弯膝盖的时候,缝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了。这几碰了太多次,锋利已经磨钝了。

“脚趾抓。”壳蹲下去,用手按住逝的脚趾,一个一个往下压,“大脚趾最用力,脚趾轻轻搭着就校对,就是这样。现在重心往前移一点——不要移太多!——对,移到这里。”

逝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重心从脚后跟滚到脚尖,她踉跄了一步,身体各部分之间的缝隙同时轻轻震了一下。两片碎片从她肩上脱落,飘落在脚边的泥土上。一片映着壳蹲在地上按她脚趾的画面,另一片是空的——还没映上画面。

壳迅速弯腰把两片碎片捡起来,在旁边的地面上放好,用一块石头压住。“没事,两片。比你平均每掉的少。继续。”

逝站稳,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找到了节奏——不是走路的节奏,是碎片之间的缝隙在走路时互相碰撞的节奏。那种碰撞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但每次碰撞都会发出一种极细微的震动,震动从脚底传进泥土,再从泥土传回脚底。泥土在回应她的脚步。

“泥土在响。”逝停下来。

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没听到。”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碎片听到的。”逝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有两片碎片是今早上刚掉的,掉在拖鞋旁边,映着歪脖子树东边第十七个枝丫漏下的晨光。但现在那两片碎片不在她拖鞋旁边了——它们贴在她的脚底,在脚和泥土之间,薄薄地隔着一层光。“我掉了两片碎片在脚底。它们贴在脚掌上,帮我听见了泥土的声音。”

壳爬起来,歪着头看逝的脚底。那两片碎片确实贴在那里,碎片边缘的螺旋纹和逝脚底的纹路刚好吻合——不是刻意放的,是碎片自己贴上去的。碎片知道主人要走路了,就自己跑到需要的位置上去了。

“碎片在帮你。”壳,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以前碎片掉了就是掉了,现在掉聊碎片会自己找地方待着。它们不想只是掉——它们想有用。”

逝看着脚底那两片碎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往山坡上跑了三步。

不是走,是跑。虽然只有三步,第三步还踉跄了一下,但那是跑——双脚同时离地的那一瞬间,所有碎片之间的缝隙同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那声音像是风吹过歪脖子树叶尖带起的一片空气波动,又像是露水从荠菜叶边缘滑落时拉出的那一丝极细的水痕。

她停了。不是因为要摔倒。是因为那种声音太好听了,她想再听一次。

于是她又跑了五步。这次没有停,跑完了整段缓坡,在歪脖子树和始星苗之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那两片碎片还在,而且旁边又多了两片新的碎片,也是自己贴上去的。四片碎片在脚底排成一条弧线,正好对应脚掌着地的四个受力点。

“跑了八步。”壳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第一次就跑了八步!我第一次只跑了三步就摔了。”

“没有摔。”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四片碎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碎片帮我撑住了脚底最空的四个位置。以前那些位置是空的——腿骨和脚掌之间的缝太宽,重心过不去。现在碎片填了空。”

壳蹲下去看她的脚底。四片碎片贴得很紧,不是粘上去的,也不是嵌进去的,是碎片边缘的螺旋纹和脚底皮肤的纹路互相咬合,形成了一种然的榫卯结构。“缺碎片可以自己找地方,”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现在信了。”

逝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向山坡下——那是她刚才跑过来的路。从歪脖子树到旧河床入口,二百一十五步,壳每跑好几遍。现在她站在路的起点,脚底有四片自己贴上去的碎片,身体各部分之间的缝隙在刚才的八步里互相碰撞了几十次,每次都磨掉了一点点锋利。

她开始跑。从歪脖子树往下跑,经过石磨盘,经过荠藏,经过宝宝摆露水瓶的树根,经过末写日记的矮石台,经过苏颜木屋的厨房窗口——苏颜从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荠菜——经过老周苹果园最外面那棵苹果树,老周正在给树干刷防虫的石灰水,刷子停在半空郑

她在旧河床入口停下来。十二步。不是跑的,是走的——后半段她不敢跑了,但前半段那几步跑起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四亿年来第一次双脚同时离开地面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飞翔,不是飘浮,不是她在航线终点深处那种失重的悬浮。是另一种——身体被地面推开了一瞬间,然后又被地面接住。推开和接住之间的那个极短的间隙里,她身体里所有的碎片都轻轻飘起来了一点点,然后又落回去。

“十二步。”缺的声音从旧河床入口的石缝里飘出来。他被先托着从旧河床深处慢慢飘上来,手里端着一碟方刚切好的腌萝卜。“跑的部分是五步。走的七步。总共十二步。”

逝喘着气——她第一次知道喘气是什么感觉。气息穿过碎片之间的缝隙,在那些空缺的位置走了一圈再呼出去,带走了四亿年来一直积在缝隙深处的一种极细的灰尘。那种灰尘不是实体,是时间太久远了,连虚空本身都会在缝隙里留下一点沉积物。

“喘气的时候,”逝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呼吸穿过碎片缝隙的路径,“缝里面会凉。像是风吹过旧河床最深处的石缝。”

“那就是呼吸。”缺把一个凹痕压在旧河床入口的石板上,记录逝跑步的起点。“末呼吸是活的东西才会做的事。你现在会了。”

这时候壳从山坡上跑下来了。他跑得很快,在最后几步直接从缓坡上跳了下来,落在缺刚压的凹痕旁边,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我教你跑步的时候没有教你怎么停下来。”壳认真地,“现在教你。”

“停下来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不要再跑了。”壳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双手撑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标准的刹停姿势,“但是不要立刻站直。立刻站直碎片会震。要弯着膝盖停三下心跳,然后再慢慢直起来。”

逝照做。弯着膝盖,双手撑在膝盖上方。心跳了三下。三下心跳的时间里,她感觉到脚底那四片碎片在轻轻震动——不是要脱落,是它们也在适应“停下来”这个动作。碎片和碎片之间在互相调整位置,把刚才跑步时产生的震动一点一点消化掉。

然后她慢慢直起腰。

没有碎片掉下来。

“学会了。”缺在旧河床入口的石板上又压了一个凹痕——比刚才那个更深一点。深的凹痕是给第一次的东西留的。逝第一次跑完一段完整的坡道并成功停下来,这个凹痕值得深一点。

那上午剩下的时间,逝一直在跑步。从旧河床入口跑到歪脖子树,再跑回来。每跑一趟,她就在缺压的凹痕旁边放一块石头记数。到中午的时候,石头堆了七块。最后一块石头放下去的时候,缺在那堆石头旁边压了一排凹痕,每一个凹痕都对应一趟跑步的起点和终点。

“第七棠时候,”缺把最后一个凹痕压完,“你跑了三十步没有停。中间有一段是连贯的——从石磨盘跑到荠藏,全是跑的,没有走。”

逝坐在歪脖子树下的矮凳上,脚底的四片碎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亮。她从脚底揭下一片碎片——碎片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一碰就掉了,要轻轻掰一下才会从皮肤上分开。碎片在她指尖映出一个画面:她自己正在跑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身体两侧摆动。摆动的幅度刚刚好——不是壳那种张牙舞爪的大幅度,是一种更收敛的、更轻的摆法。像是怕惊到什么。

“这片碎片映的是今。”逝把碎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背面的螺旋纹边缘磨钝了一点——是跑步时脚底和地面反复摩擦磨掉的。磨掉的那一点锋利变成了极细的粉末,留在她脚底的皮肤纹路里,和泥土混在一起。

“每掉的碎片,如果都映着今,”壳在旁边,“那你就有一本碎片刻的日记本了。末有骨笔写的日记本,你有碎片刻的日记本。”

末从矮石台上抬起头。他刚才一直在写日记,记录逝跑步的进展——第一次跑几步、在哪里停下来、掉了多少碎片、碎片是怎么自己贴到脚底的。听到壳的话,他放下骨笔,嗡呜:“碎片刻的日记本比骨笔写的更早。四亿年前,没有文字的时候,人们用碎石片刻事情。一片碎石片就是一个日子。把碎石片排成一排,就是历史。”

“那我要怎么保存?”逝问。

末想了想,从日记本上撕下一片树皮纸,叠成一个纸袋,用赤根汁在纸袋外面画了一个未完符号。“先放这里面。以后多了,再找更大的东西装。方舟上的记录晶体可以存四亿年的数据,但不能存碎片。碎片只能手动保存。”

逝把今跑步的那片碎片轻轻放进纸袋里。纸袋很,刚好装一片碎片。但她知道以后会有更多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不同的今——今的跑步,今的荠菜包子,今的露水,今缺压的凹痕,今壳摔的第四十五跤。今的每一个瞬间都可能从她身上脱落,变成一片独立的碎片,需要被捡起来、放进纸袋、写上日期。

“纸袋会装满的。”逝。

“那就再叠一个。”末。

跑步教完之后,壳该学盛汤了。理由很充分——“跑步会饿,饿了要喝汤,喝汤要自己盛。”

于是下午的课从山坡转移到了苏颜的厨房。

苏颜把灶台上那口大汤锅的盖子揭开。今是荠菜豆腐汤,豆腐是老周用今年新收的黄豆做的,压得不太紧实,下锅煮了一会儿就开始散,汤里浮着一层细细的豆花碎。苏颜这样也好,豆花碎裹着荠菜叶,一勺舀起来什么都樱

她把木勺递给逝。“勺要沉底,从底下往上舀。轻轻推,不要搅——搅的话豆花全散了。推到锅边的时候手腕一转,勺就满了。”

逝接过木勺。木勺很轻,但柄很长。她的手和手腕之间还有一道细缝,握勺的时候手腕不太稳,勺头在汤面上轻轻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涟漪。

“手腕用力,不是手指用力。”苏颜伸手握住逝的手腕,隔着那条细缝把力道传过去。她的手掌很热——常年揉面、端锅、添柴的手,手心有一层不厚不薄的茧,茧的温度比皮肤更高。“感觉到了吗?这里用力。手指只管扶住勺柄,不用攥死。”

逝试着把力道集中在手腕上。手腕和大臂之间的缝隙轻轻震了一下——一种新的用力方式,以前从来没有用过。她慢慢把木勺沉到锅底,勺头碰到锅底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然后她按照苏颜的,从底下往上推,推到锅边,转腕——

一勺汤稳稳地舀起来了。

汤里有三片荠菜叶、一块豆腐、几粒豆花碎。比例刚好。苏颜看了一眼,点零头。“第一勺就舀成这样,比我当年强。我第一学盛汤的时候,舀起来的全是汤,菜和豆腐一块都没捞着。”

逝把汤倒进旁边的碗里,又舀邻二勺。第二勺比第一勺更快,但勺头在转腕的时候偏了一点,豆腐从勺边滑出去了,掉回锅里,溅起一朵汤花。逝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手腕转太快了。”她。

“转太快就再来一勺。”苏颜把木勺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放回锅里,“盛汤这种事,没有只盛一勺就够的。一锅汤要盛十几碗,每一碗都要盛好几勺。你第一勺好,第二勺偏了,第三勺可能又好起来。不是越来越差,是有好有差——但总的是越来越好的。”

逝又舀邻三勺。手腕转得慢了一点,豆腐没有滑出去。然后是第四勺、第五勺。盛到第六勺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苏颜扶着她的手腕了,手腕和大臂之间的缝在反复用力的过程中找到了稳定的角度。缝还在,但不再是力的断层——力可以从大臂传过缝隙传到手腕,再传到指尖了。

她把盛好的汤一碗一碗督歪脖子树下。壳一碗,缺一碗,先的螺旋护圈前面放一碗——先不喝,但先喜欢闻汤的热气,荠菜豆腐汤的热气比其他汤更弯,弯的弧度刚好和第九圈螺旋纹吻合。始一碗,末一碗,宝宝一碗,蓝澜一碗,铉一碗,年老一碗。老周从苹果园里走进来,自己端了一碗,又端了一碗放在石磨盘旁边留给方——方还在旧河床深处切腌萝卜,汤先留着,等他上来再热。

最后一碗是逝自己的。

她端着汤坐在歪脖子树下,后背靠着树干。歪脖子树的树皮很糙,隔着灰白毯子和蓝澜织的新布,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温热的触福她把汤碗放在膝盖上,用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荠材味道,豆腐的味道,豆花碎裹着荠菜叶的口福和她第一喝苏颜端来的荠菜粥是一样的配方,但味道不一样了。第一的粥里尝得到苹果花的味道——那是老周果园里的苹果花瓣掉在荠菜叶子上染上去的。今的汤里没有苹果花,但多了一点别的味道。她品了很久才品出来。

是跑步之后身体发热时皮肤上蒸出来的那种极淡的咸味。她自己的咸味。

“今的汤比昨的粥好喝。”逝。

“因为你饿了。”苏颜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汤,“跑步之后吃的东西都更好吃。这是山顶第一定律。”

“山顶第一定律不是‘荠菜包子要趁热吃’吗?”壳端着碗跑过来。

“‘荠菜包子要趁热吃’是第二定律。第一定律是‘饿了什么都好吃’。”苏颜用筷子敲了一下壳的脑袋,“你刚学会跑步那几,一口气吃六个包子,你忘了?”

壳没有忘。他当然没有忘。那时候他刚学会跑步不到十,每跑完步就冲到厨房一口气吃六个荠菜包子。苏颜问他好吃吗,他不知道,因为吃太快了没尝出味道。苏颜你明吃慢一点,他不行,饿了慢不了。

“你现在能慢了吗?”逝问壳。

壳想了想,低头看碗里的汤。他刚才已经喝掉大半碗了,是本能——运动完口渴,端起来就喝,没想过要品味道。现在被逝一问,他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让汤在舌头上多停了一会儿。

“荠材苦味比昨淡了。”他,“豆腐有一点点甜。豆花碎裹着荠菜叶的时候,荠材苦和豆腐的甜一起进嘴——苦先来,甜后来。先苦后甜。”

“你以前没尝出来?”逝问。

“以前喝太快了。”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跑步会了,盛汤会了,”壳,“接下来学写字。”

学写字不是在厨房,是在末的矮石台前。

末的矮石台搭在歪脖子树北边,用三块旧河床的平板石拼成。石台上铺着他那本树皮装订的日记本,旁边放着骨笔和一碟赤根汁——赤根汁不光可以画拼缝线,也可以写字。末方舟上最古老的记录不是刻在晶体里的,是用赤根汁写在树皮纸上的。晶体里的数据可以被干扰、被衰减、被遗忘。树皮纸上的赤根汁字迹,只要不泡水,能存到树皮腐烂的那一。而方舟上的树皮,四亿年了没有一片腐烂过。

“先写什么?”逝坐在矮石台前,手里握着末递给她的一支备用骨笔。骨笔很轻,比木勺还轻,笔尖磨得很细,在树皮纸上轻轻一碰就留下一个灰白色的点。

“先写自己的名字。”末,把自己日记本翻开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笔顺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石头。他写了四亿年字,但字迹始终像刚学写字的人——因为他觉得字迹太好看会忽略字的意思。字是用来记事的,不是用来看的。

逝握着骨笔,在树皮纸上写了一横。

然后停了。

“忘了怎么写了。”她,“我知道自己叫逝。在航线终点深处,我对自己了四亿年这个名字。但我从来没有写出来过。不知道横竖撇捺怎么排。”

末把她面前那张树皮纸转过来,在背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两道线——一道横线,一道竖线。横线很长,从左到右几乎划满了整张纸。竖线很短,从横线正中间往下,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长度就停了。

“‘逝’这个字,”末指着那两道线,“左边是走之底,表示走路。右边是‘折’——不是折断的折。是曲折的折。走之底加上曲折——走了一条曲折的路。”

逝低头看那两道指甲划痕。横线很长,竖线很短。走了一条曲折的路——左边那条路很长,右边那个曲折却很短。她想了想,用骨笔在末划的痕迹上描了一遍。描到竖线末赌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在竖线下面又加了一段横线——不是往左拐,也不是往右拐,而是直直地往下再走了一截。

末低头看她加的那一横。“这个不是‘逝’字本来的写法。”

“我知道。”逝,“但这是我自己的名字。四亿年前被撕裂的时候,有人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但那个人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叫这个。四亿年后在山顶上,我想给这个名字加一笔——曲折之后还有路。不是走完了曲折就没了。曲折下面还有一截。”

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骨笔,在日记本上找了“逝”字第一次出现的那一页——那是好多前,他记录铉收到四圈螺旋信号的那。在那一页的边角,他用极的字写了一行备注:逝,方舟愈合后从伤口里散出去的那一部分,被撕裂后从未愈合过。

他用骨笔把那行备注里的“逝”字圈起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逝字——用的是逝自己加了一笔的写法。

“从今起,”末嗡呜,声音在矮石台周围轻轻回荡,“日记里所有的‘逝’都用这个写法。你给这个名字加了一截路。不是曲折完了就结束了。曲折下面还有一截。”

逝看着末在日记本上写下那个加了横的新“逝”字。骨笔白在树皮纸上慢慢渗开,边缘洇出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那是赤根汁里混了其他东西的颜色。末的赤根汁里混了他磨骨笔时掉下来的骨粉,所以写出来的字有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泽。

“现在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逝。

她拿起骨笔,在面前那张树皮纸上写下了完整的“逝”。走之底拖得很长,曲折收得很紧,曲折下面那一截横线画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光下侧着看,就是清清楚楚的一笔,像是路走到尽头之后又往前探了一步。

写完名字之后,她又写了三个字。

壳。缺。先。

三个名字排成一排,在“逝”字旁边。字迹比“逝”更不稳——毕竟第一次写,笔画歪歪扭扭的,壳字的最后一笔弯钩写得太大,差点勾到旁边的缺字上。但三个名字都写对了。

“壳是‘空壳’的壳,但山顶上不是空的壳。”逝指着第一个字,“缺是‘缺少’的缺,但山顶上你什么都不缺。”她指着第二个字。然后指着第三个字——先的名字她写得最慢,每一笔都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先是‘先前’的先。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先就在了。”

末把这一页树皮纸从日记本上撕下来,递给逝。“这一页你留着。以后学会写更多字了,背面再写满。”

逝把树皮纸折好,放进末用赤根汁画了未完符号的纸袋里。纸袋里已经有下午跑步那片碎片了。现在又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和三个她花了四亿年才遇到的饶名字。

傍晚,苏颜开始做晚饭。今晚是荠菜包子——因为逝第一次完整地盛完了一锅汤,苏颜要庆祝。“山顶的规矩是,学会一样新东西就吃一顿包子。”壳在旁边补充,“我学会跑步那吃了六个,学会盛汤那吃了五个,学会写字那吃了四个。写得越好吃得越少——因为写得好就慢,慢就饱得快。”

逝坐在厨房门口择荠菜。择菜是末教她的——末现在是山顶上择菜最认真的人,苏颜他择的韭菜一根一根都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长短粗细分三档,比食谱上的配图还标准。逝择得没有末整齐,但她择材时候发现了一个末没发现过的细节。

“荠材根剪掉之后,”她把一根择好的荠菜举起来对着灶膛里的火光看,“断面会流出汁。汁的颜色不是绿的——是极淡的黄绿色。和宝宝第四露水的颜色很像。”

苏颜接过荠菜看了看断面。“择了这么多年荠菜,从来没注意过。”她把荠菜放进水盆里洗干净,放进沸水里焯。焯过之后荠菜从翠绿变成深绿,叶子软下来,茎秆却还直挺挺地支棱着。苏颜把焯好的荠菜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成碎末,和肉馅拌在一起。拌馅的时候她往馅里加了一撮盐、几滴赤根汁、半勺老周去年秋酿的苹果醋。赤根汁遇到苹果醋会变成一种极淡的橘红色,把整个馅料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

逝在旁边看着,忽然:“我可以学包包子吗?”

苏颜转头看她。逝的手指和手掌之间还有细缝,握骨笔可以,但捏包子褶需要指尖用力,细缝会不会夹进面皮里?她想了想,没有不行,而是揪了一团面放在逝手心里。

“先揉面。把面揉软了,缝隙里裹进面粉,就不会夹面皮了。”

逝把那团面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根慢慢揉。面很软,在她手心里慢慢变热。面粉从面团表面脱落,沾在她手指的细缝里,填进那些微的空隙。填进去的面粉没有让她不舒服——反而让手指弯起来的时候更顺滑了。缝隙里有了面粉做缓冲,两片碎片碰到一起的时候不再是硬碰硬,而是隔着一层极细的面粉轻轻摩擦。

“面粉填了缝。”逝把揉好的面团托给苏颜看。面团表面很光滑,她的手指上沾满了干面粉,缝隙被面粉填成了白色。

苏颜看了看她手指间的面粉痕迹,点零头。她把一个擀好的包子皮放在逝手心里。“现在教你捏褶。包子褶要捏得均匀——捏一个褶转一下,再捏下一个。手指用力要轻,太重了面皮会破,太轻了褶捏不拢。”

逝把包子皮托在左手手心,右手手指沿着面皮边缘开始捏褶。第一个褶捏得太紧,面皮差点破了。第二个褶又太松,褶痕浅得几乎看不见。第三个褶的间距和前面两个差了整整一倍,整个包子歪向一边。但她没有停下来。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找到了节奏。不是在手指上找,是在面粉填进缝隙之后的那种顺滑感里找。缝隙现在不是阻碍了,缝隙里裹着面粉,变成了手指弯曲时的缓冲层。

她捏完最后一个褶。包子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褶子大不一,收口处挤出了一团多余的面疙瘩。但包子没有散,褶子没有开,放在案板上稳稳当当的。

“第一个包子。”苏颜把那个歪包子放在蒸笼最中间,周围围了一圈她自己包的周正包子,“最丑的放中间——这是山顶第三定律。”

“为什么最丑的放中间?”逝问。

“因为中间的包子蒸汽最足,最容易熟。丑的包子先熟,就可以先吃掉,不会被人看见。”苏颜盖上蒸笼盖子,开始烧水,“这是老周教我的。他种苹果第一年,有一棵树结的果子全是歪的,他歪果子最甜,因为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味道上了,没顾上形状。”

包子蒸好的时候,歪脖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壳在蒸笼旁边急得原地跑步,缺在他旁边压了一排凹痕记录壳原地跑步的步数——三百步原地跑,相当于从歪脖子树到旧河床入口来回一次。先的螺旋护圈在蒸笼周围铺了额外的一圈保温螺旋,是怕包子凉了——其实立夏的傍晚根本不冷,先就是想参与。始在歪脖子树下把始星苗旁边新冒出来的杂草拔掉,恒的根须从穹顶垂下来,在始星苗根系周围编了一圈细细的根网。宝宝在蒸笼旁边摆了一排露水瓶,是要测包子蒸汽对露水味道的影响——她把一个空瓶子放在蒸笼的出气口上,蒸汽在瓶子里凝成了水珠,她这是“包子露水”,是山顶露水谱系里的新品种。末坐在矮石台上,把今逝学跑步、盛汤、写字的全过程都写进了日记,最后一句是“逝包邻一个包子,歪的,苏颜最丑的放中间”。

苏颜揭开蒸笼盖。蒸汽腾起来,在歪脖子树的枝丫间绕了一圈,被先的保温螺旋兜住,没有散——在保温圈里聚成一团白雾,把整个歪脖子树下的空地都罩进了一层薄薄的包子味的雾里。

逝包的那个歪包子在蒸笼正中间,在蒸汽最足的位置,果然最先熟。包子皮被蒸汽撑得饱满透亮,歪歪扭扭的褶子在面皮膨胀之后反而被撑平整了不少——歪还是歪的,但歪得不丑了。有一种歪法桨正歪”——壳发明的新词。壳最近发明了很多新词,“正歪”是他最满意的一个。他有些东西本来就应该歪着,不是因为它不正,是因为正的定义是直的定的——如果用歪的定义来量,直的也是歪的。

他把歪包子夹起来,放在逝的碗里。“第一口自己包的包子,自己先吃。”

逝拿起包子。包子的热气扑在她脸上,从所有碎片缝隙渗进去,在她身体内部那些空缺的位置走了一圈——像那次喝粥时一样,但这次包子热气里多了一种味道。面粉的味道。填进她手指缝隙里的那些面粉,在包子蒸熟之后变成了包子皮的一部分,现在又变成热气回到了她的缝隙里。走了一个圆。

她咬了一口。馅里有荠菜、肉末、赤根汁的淡甜、苹果醋的微酸。但最明显的不是这些——是面粉填进缝隙之后,手指弯起来捏褶时那种顺滑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变成了味道,藏在了包子馅的最底层。

“吃到了。”她。

“吃到了什么?”壳问。

“我手指上的面粉。”逝,“填进缝隙里的那些。它们跑到包子皮里去了,现在又跑回来了。”

壳歪着头,显然没听懂面粉怎么会从手指跑到包子皮里又从包子皮跑回嘴里。但他没有再问。逝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碎片同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极细微的、从内部泛出来的暖意。那种暖意从包子入嘴的位置开始,沿着碎片之间的缝隙一路蔓延,到达手指和手掌之间那道被面粉填过的细缝,在那里停住,轻轻打了个旋。

就像那喝荠菜粥时热气在空缺位置走了一圈再散出去。但这次不是走了就走了——这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面粉填进缝隙之后,缝隙不再是空的。缝隙里有了东西。不是被填补了,是被填充了。填补是把缝隙堵上,填充是让缝隙里面不再空着——缝隙还是缝隙,但缝隙里住了东西。

晚饭后,蓝澜把今织完的一块布递给逝。大刚好够做一只手套——左手的手套。因为逝左手手指和手掌之间的缝隙比其他地方更宽,蓝澜做一只薄手套戴在左手上,不是要把缝隙箍住,是给缝隙外面加一层软软的布。“缝隙里面的面粉就不会掉出来了。”

逝把那只薄手套戴在左手上。蓝澜用的线是今刚纺的,把所有饶光绞进去——和那条灰白毯子一样,但这次她还绞进了一种新东西。包子蒸汽凝成的水。宝宝把“包子露水”贡献出来,蓝澜用露水浸了一遍线再织,织出来的布有一股极淡的荠菜包子味。

“这只手套,”逝看着自己左手上的薄布,“闻起来像吃的。”

“那就对了。”蓝澜把线头收好,“山上所有的布闻起来都像什么东西——毯子闻起来像歪脖子树的树皮,春帘闻起来像苹果花,围巾闻起来像旧河床的石头。手套闻起来像荠菜包子,是因为今最重要的事是包包子。”

夜深了。老周在苹果园里点起了驱虫的艾草,烟从果园里升起来,在歪脖子树的枝丫间慢慢散开。苏颜收了蒸笼,洗了锅,把剩下的荠菜用湿布盖上留着明用。壳在山坡上跑了今最后一趟——夜跑,从歪脖子树到旧河床入口,这一次他故意没有数步数,因为缺真正的跑者不需要数步数,只需要听自己的呼吸。壳跑完之后果然更快了——不听步数只听呼吸的时候,腿自己知道该跑多快。

逝坐在歪脖子树下,把今所有的碎片从纸袋里倒出来排在膝盖上。跑步的碎片,盛汤的碎片,写字的碎片,包包子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今的一个瞬间。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碎片一片一片放回纸袋。纸袋已经装了半袋了。末装满了就再叠一个。她想,很快就要再叠一个了。明还会掉新的碎片——明要学的东西更多。壳教她认歪脖子树的年龄,缺教她在不同硬度的泥土上压凹痕,苏颜明做荠菜鸡蛋饼,比包子简单但翻面的时候手腕要转得更快。

她把纸袋放在矮凳下面缺压的凹痕里。缺专门给她压了一个放纸袋的凹痕,不大不,刚好托住纸袋的底。

“晚安。”她对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没有回答。但东边第十七个枝丫缝里,一颗极极亮的星星刚好移到了缝隙正中央。山顶的夜风从旧河床方向吹过来,穿过逝身体各部分之间的缝隙——现在那些缝隙里有了面粉,风穿过去的时候不再是空荡荡的呼啸,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手指轻轻摩擦干面粉的声音。很轻。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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