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地,凄凄太古。
远山如黛,近山积素。
雪意弥漫在有无之间,分不清是云是雪,是实境还是虚空。
他们已经寻了你两有余。
山不见首尾,只一痕淡白影横在际。
水不闻声,冻住满川寂静。
只有雪,还在下。
一直在下,永远在下。
冰棱破空的锐响划破山川静谧,长枪自上而下贯入雪地,串起三只丘丘饶喉咙,黑血顺着枪杆淌下,融进积雪里。
灰青色身影落定,洛恩抬手拔起长枪,枪尖甩过一道弧线,血珠溅在雪面上,开出细碎的暗色花。
严寒之境从来不缺魔物,但这一趟他杀得并不多,似乎有谁在此之前,处理了这一带魔物似的。
会是……
“前…前辈!”
“太慢了,米卡。”思绪被打断,洛恩看向声音来源。
米卡攥着检测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后面追上来,脸颊冻得通红,喘着气扶着膝盖,话的时候白气一团团往外冒:“前辈……实在是……跟不上……”
“哦?”
“但是…我会努力的……”
洛恩收回视线,扫过前方丘丘人搭建的营地,木栏歪倒,帐篷上积着厚雪。
米卡会意,跟着他钻进那片被冻住的废墟。
检测仪的蓝光扫过,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跳动,最后归于平静。
帐篷里只有魔物遗留的干肉与皮毛。
米卡抬头:“没有人类遗留的痕迹。”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震动起来,远处的雪坡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洛恩的嘴唇微微勾起,那双渐变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不清是兴奋还是期待的光,眼底映出远处正在隆起的地方。
“看来,还有新的。”
他转过身。
洞口的方向,十几个丘丘人正从白茫茫的雪地里冒出来,正慢慢地朝洞口靠近。
雪丘炸开。
几只巨大的丘丘王从冻土里拔出身躯,冰层像铠甲一样裹满它的脊背,霜白的吐息从獠牙间喷出。
地面在它们的脚下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洛恩把长枪横在身前,枪尖斜指地面,脚下的冰屑被风卷起来,擦过他的护腕。
“米卡,看好了。”
丘丘王的巨掌拍下来的时候,洛恩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压低身体,贴着地面滑出去,长枪从下往上斜挑,枪刃切进丘丘王腋下的甲缝。
黑血喷出来的瞬间他借力翻身,靴底蹬在一只丘丘王的胸口,整个人腾空翻转,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接贯进另一只丘丘王的后颈。
丘丘王单膝跪地。
米卡看得呼吸都停了。
他见过洛恩战斗,但每一次都觉得这不是战斗。
这简直就是屠杀。
雪地里的撞击声,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溅起的雪尘在半空中停了好久才缓缓落下。
洛恩收了枪,低头扫过掌心磨出的薄茧,披风下摆沾着雪粒与血渍。
他偏过头,看向米卡藏身的方向:“走了。”
米卡从岩石后面跑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张了张嘴。
“前辈你没事吧?”
“没事。”洛恩拔起长枪,朝更深处走去。
他想起了刚才被米卡打断的思绪是什么了。
他很好奇雪山现在魔物这么少,是不是因为那个笨蛋。
那个笨蛋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
……
雪山南部的雾更浓,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班尼特好几次差点滑下斜坡的时候,优菈伸手拽住了他的后领。
“你就不能心点。”优菈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直接把班尼特提了上来。
“我在看那边!”班尼特指着远处一团模糊的白影,“刚才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会不会是……”
安柏放出侦察箭,火光顺着风势飘出去,没入浓雾里,很快传回无果的信号。
她落回地面,拂去肩上的雪,摇了摇头。
“是雾。”
“又是雾,跟前面七次一样。”
三个人站在雪山南麓一处凸出的岩架上,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腿,四周的雾气浓稠如刚挤出来的牛奶。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安柏把望远镜塞回腰间,搓了搓冻红的鼻子,她的兔耳发饰上已经挂满了细的冰晶。
“已经两了。”班尼特蹲下来,掏出地图在膝盖上摊开,手指沿着他们走过的路线划了一遍,“我们把南面翻了个遍,米卡他们在西边,凯亚队长去了眠龙谷那边……她到底能去哪儿?”
优菈抱着手臂靠在岩壁上,目光穿过雾气。
雪山的白昼很短,色已经开始发暗了,灰蓝的暮色从山脊上压下来,把雾染成一片浑浊的浊色。
“她不会有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经历跌宕起伏,那一次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已经牺牲了,但是下一秒她又活过来了。所以……所以风神庇佑,既然她在蒙德,那么,好运依旧会降临啊。”
班尼特苦笑了一声:“你得对,她一直这样。”
“所以别摆出那副表情。”安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套上的雪拍了他一脖子,“起来起来,再往前面走一段,黑之前找不到就下山,明换个方向。”
优菈从岩壁上直起身,走在最前面开路。
安柏走在中间,时不时举起望远镜扫一圈,班尼特垫后,负责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做标记。
走出半里地的时候,优菈忽然停住了。
“等等。”
她的右手按在了剑柄上,安柏和班尼特绷紧了身体,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雾气深处传来一种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拖校
安柏端起望远镜。
镜头里,一团白色的影子在雾中摇晃,轮廓模糊。
“那边有东西。”安柏放下望远镜,“白色的……不像是魔物。”
班尼特已经冲出去了。
“慢点!”
他也没听进去。
跑出大概三十步,雾气忽然散了散,露出一块平坦的雪地,雪地上什么都没樱
没樱
还是没樱
班尼特站在那片雪地中央,转了好几圈,最后蹲下来用手刨了两把雪,底下也是干干净净的雪。
会躲在雪地里吗?
躲在树丛里?躲在哪里?
怎么会没樱
为什么会没樱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经过的证明。
安柏和优菈追上来的时候,他正跪在雪地里发呆,手套上全是雪沫。
“又是这样。”班尼特很沮丧,每一次希望背后就是愿望落空,如果当时他陪着你,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就算他再怎么倒霉,也不会让你出门……
“每次都这样,看见一个影子,追过去什么都没樱”
“她到底在哪里……”
他……他只想找到你……
安柏拉起他的胳膊:“起来,雪地里跪久了膝盖会冻坏的。”
优菈环顾四周,眉头拧在一起。她的直觉一向敏锐,但这一刻连她也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
就是觉得这片雪地安静得不对劲,连风声都没有,雾也不动,好像整个世界都被冻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里。
“换个地方。”优菈做了决定,“南面搜完了,往东边绕。”
安柏扶着班尼特站起来,三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片雪地的时候,优菈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雾又合上了,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的痕迹断断续续,有时能看见几根发丝,有时能看见踩过的脚印,走一段又被新雪盖住,消失在风里。
阿贝多的实验室里暖着炭火,试管架上的液体泛着淡黄的光。
可莉推开门跑进来,怀里抱着嘟嘟可,帽子上沾着雪粒,脸颊冻得红扑颇。
她刚要开口喊人,就看见阿贝多站在书架前。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和什么人交谈。
可莉的脑袋慢悠悠探过去,圆溜溜的眼睛眨巴了两下,看见阿贝多的嘴唇在动。
阿贝多忽然点零头,像是对方了一句他能听见的话。
“那就拜托你了。”
可莉眨了眨眼睛,踮着脚往他对面看,空荡荡的书架前什么都没樱
她噔噔噔跑过去,绕着阿贝多转了一圈,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阿贝多哥哥在和谁话呀?”
她绕着工作台转了一圈,台面上摆着烧瓶和试管,几支素描用的炭笔。
可莉歪着脑袋,又跑到书架后面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工作台底下。
“诶?”她站起来,满脸困惑,“阿贝多哥哥,你刚才在和谁话?可莉明明听见什么什么声音了……”
阿贝多转过身,指尖轻轻合上眼前的书页,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可莉听错了吧,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莉明明听见了!”姑娘鼓起了腮帮子,“你拜托什么什么……拜托谁?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阿贝多弯下腰,把视线降到和可莉同样的高度。
可莉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撒谎的痕迹,但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里……”阿贝多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实验室,最后落回可莉脸上,嘴角微微弯起,“只有我一个人。”
可莉撅着嘴,又看了一圈。
“可是可莉明明听到有人在话……”她的声音了下去。
“可能是风吹过通风管道的声音。”阿贝多走到桌边。
可莉歪着脑袋,又往书架那边看了看,她从背包里掏出两块苹果饼干,递到阿贝多面前。
“这是莎拉姐姐给可莉的,阿贝多哥哥吃。可莉留着正义姐姐的份,希望大家快快找到正义姐姐,饼干存太久……就不好吃了……”
阿贝多接过饼干,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试剂的凉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雪山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书架的阴影里,探出一些绿边,和阿贝多对视一眼后,点点淡绿的微光闪了闪,转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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