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承觉瞬时反应过来,但脸色之煞白比盼妤过之无不及。
“谷主,这话什么意思?”
“莫慌。”
老谷主反复试探臂中的微弱脉息,眼底凝色虽浓,却还算镇定。
他叮嘱完,甫见冲进来的肇一,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孽徒!教你传话禀明状况,你到底如何的?让人这般惊惶失措地闯,存心想吓唬谁?”
肇一哭丧着脸连连摆手,后知后觉自己行事有亏,解释得委屈不已。
“师傅只图要快,我又担心外头有不能听的耳朵,也是情急——”
老谷主重重溢出一声长叹,指间金针连闪,封穴后,病人涌血之势终见缓慢。
他这才转移目光。
此刻,两个国家掌权者几乎魂不附体,他只得尽量放软语气,字字却沉重不堪。
“陛下,娘娘,稍安勿躁。殿下的状况看着吓人,实则瘀血呕出,未必全是坏事。此非外伤新创,全系心脉受震过剧,旧疾汹涌反噬——”
他话锋一转,“殿下久缠病魇,虽尽力维护将养,抵不过时而神思郁结,心经孱弱如罅。”
谷主将目光扫过皇帝,“他养了这么多年,根基本就不稳,如今多半被自责悲伤所挟,郁证难免冰上加霜,汤药终究不能医心病。”
盼妤边听边无声落泪,似也同样受着痛苦磋磨般,面目扭曲变形。
“那……那要如何?”皇帝艰难吞咽着喉咙,勉强发声。
“心病唯有心药可医。”老谷主一字一顿。
“他神思受了极大惊悸,如此堪为绝境。你们常伴身侧,至少知他最担心害怕,最逃避,最执着……一应到底是何?能纾解抚平最好,除此别无他法。”
若心结不解,生机只会如指间流沙。
谷主的判词一句比一句如刃如针。
盼妤像被抽骨似地晃了晃,五指死死抠住皇帝的臂。
这些字句在她脑海反复撞击,但所带来的疼痛定然不及榻上人万分之一。
她阖眼屏息,听见喉咙里即将迸出半声哽咽,然后自己强行硬生生地嚼碎咽下。
盼妤紧咬牙关。
“他顾惜薛家血脉单薄,他厌恶宫廷权斗永无宁日,他牵念百姓免罹祸乱……”
桩桩件件皆是情义枷锁,但凡有一件是私心,都不至被擅快焚骨扬灰。
“皇帝……”
薛纹凛吝于开口,正是被法度和亲情拉扯。
既想救人,又不想让人为难——最后只会殇自己心。
她分明最恨当断不断、首尾难决,
他分明尤懂如何拿捏人心,还最会拿捏自己……
彼此怎会,被迫到如此受掣肘的境地?
可怜她一世英名,满身心地甘愿溃败在这样心地慈软的男人手里。
薛承觉看一眼女人脸上的惶惑和犹疑,主动打破沉寂。
“母亲不必为难,朕自有决断。清北侯薛棠,杀人掠卖罪证确凿,本不可赦,然其有心悔过立功,又怜圣祖血脉单薄,着囚于内廷诏狱,受金琅卫统帅薛北殷管教,非旨不得出。”
薛棠性命得保,是他替叔父能做的最大让步。
盼妤得愿以偿,似这时才有勇气站到床榻边,目光怔愣痴痴,心中已有决断。
“谷主,若离开王宫……换个环境,是否对他养身体有裨益?”
她轻轻覆抚着薛纹凛皙白的瘦削的指节。
“我想寻一阳光明亮、花木繁盛之处,他的病既在心上,也该换个地方透口气。”
老谷主捻须颔首,一侧目,瞥见皇帝紧锁的眉和不虞的表情。
“一味寻远倒不必,当年他隐野于济阳城,好在还有北殷看顾。如今既在王都,背靠国库药材丰盈,老夫定会全力扭转逆局,只一件事,老夫踌躇不知该不该开口。”
他完看向皇帝,目光执着,根本看不出“不该”的意图——
皇帝:“......”
这药谷谷主简直快用眼神杀死自己。
皇帝应对得磕磕碰碰,“谷主但无妨。”
老谷主看了眼病患。
——
山风深卷,草木吹香。
昏厥的数日,薛纹凛几乎每晚都被梦魇唤醒思识。
梦中尝苦,醒来忍痛,他时而一瞬不知自己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身上的每根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酸楚,意识沉浮在水底,周遭的黑暗没有边际——
他自诩坚忍,却挣扎得疲于再挣扎……
他昏沉得不知日夜,偶尔浅浅入耳一些声音。
诸如对薛棠的判决,
诸如阿妤对未来的打算,
千道万,能在这方内室详谈,左不过皆因为自己……
他从不想因为自己任何一星半点,而让友朋至亲犹疑烦恼……
瓷白秀致的脸庞写满不安,他单薄的唇面微张,因胸腑些微的窒息露出痛色。
他感到周遭萦绕着熟悉的气息。
一种难以言状的熟悉,无法令他安定,却真实地压在床畔。
不似阿妤那般温煦,也非玉翘轻细的呼吸,
更不是老谷主和肇一身上的清苦药味……
“皇叔,是我。”呼吸可闻的喊声灌入耳廓。
薛纹凛修眉锁紧额心,颤颤巍巍掀开眼帘,良久仿佛看清了来人,眼底潜着无尽的惊悸。
那人见状,连忙俯身轻覆他薄脆的胸腑,缓缓抚顺,一边低声慢语。
“我是薛棠,您别怕,我只想看你一眼就走,绝不会伤害任何人……”
薛纹凛浑身脱力,只能艰难地转挪眼珠。
冷汗无声无息从背脊炸出,很快浸软了中衣,他眼前频频发黑,却近乎顽固地抬动手腕。
薛棠浑身脏污狼狈,正跪伏在床榻,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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