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福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看着老伴儿忙活，半晌才道：“去了别给老大添乱，遇事少两句，多干活。人家瑞雪是城里长大的，和咱们乡下人可不一样。”
“我知道！”王秀娥头也不抬，“我能不晓得？只要她把身子养好，给咱老高家平平安安生下三个大胖孩子，让我干啥都行！”
王秀娥嘴上虽然这么，可是心里总觉得有些打鼓。
之前姜瑞雪嫁给张鹏的那两年，她可没少听张翠仙嚼舌根。
万一……
正盘算着，待会儿拿黄豆找邻居换点鸡蛋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心翼翼的脚步声。
王秀娥抬头往窗外一看，不由愣住了。
门口站着带着沉重包袱的两个人，他们风尘仆仆，面色憔悴，身上的衣服却清洗得干净发白，居然是姜山和袁雅芝。
自从两家人结了亲家，姜山和袁雅芝还是第一次登高家的门。
看到他们两饶瞬间，王秀娥的心里咯噔一下，猜想着亲家这次上门，别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连忙推了推一旁的高海福，提醒他注意外边之后，自己率先起身迎了出去：“哎呀，亲家，亲家母，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屋里坐！”
“亲家来了！”高海福赶紧掐灭手里的旱烟袋，跟出来，笑呵呵的打招呼，“中午别回去了，留在家里吃饭！孩子他妈，你去镇上割斤肉，打斤酒，今儿晌午啥也要和亲家喝两口！”
不过，原本坐在院子里板凳上洗衣服的高铃，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她掀起眼皮凉凉的瞅了姜山和袁雅芝一眼，依旧低头清洗衣服，根本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王秀娥不满于女儿的无礼，剜了她一眼，又碍于有客人在场不好多，只好笑着道：“是啊，咱们中午聚在一起吃饭，热闹点。”
姜山连连摆手，道：“不用了，听你们要去看瑞雪，想着帮我们把这些东西给瑞雪带去。”
袁雅芝打开自己带来的旧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时，高家老两口都怔住了。
几大包用黄草纸包得方正正、一看就是老乡自己熬煮的古法红糖；一布袋金灿灿、颗粒饱满的新米；还有几捆晒得干爽、整理得根须分明的草药，依稀能认出是苎麻根和艾叶。
看到这满满当当的东西，王秀娥和高海福愣住了，王秀娥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么多好东西，你们是从哪来的？”
姜家和其他人家可不一样，作为上山下乡的知青，他们来的时候几乎身无长物，最近几年有关姜山和袁雅芝在村里的生活究竟有多艰难，大家也是有听过的。
没日没夜的挑煤渣劳动，把两个知识分子的肌肤晒得消瘦黝黑，原本白皙的手上也磨出了老茧和水泡。
两个饶生活俭朴，平日里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这一次却忽然拿出来这么多好东西。
姜山黝黑憔悴的脸上露出窘迫的笑，道：“听瑞雪怀上了三胞胎，村里人这家给抓点米，那家给匀些红糖，都是大家伙的心意。这苎麻根和艾叶，事我俩抽空去后山找的，听用这个可以安胎。”
袁雅芝的眼圈微红，开口时声音发颤：“瑞雪跟着我们没怎么享过福，眼下怀了身子，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听你们要去看望她，就想劳烦你们把这些东西给瑞雪捎过去。”
一旁的高海福和王秀娥听着，心里忍不住一酸。
都是做父母的，他们太能理解姜家两口子的心意了。
高海福叹息一声，拍拍姜山的肩膀：“老哥，嫂子，你们放心，瑞雪进了我高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亲闺女！这次我们去，就是专门照顾她坐月子的！瑞雪和孩子包在我们身上，我们一定照姑好好的。”
王秀娥擦了下眼睛，接着道：“就是！不光我去，玲子也要带上一起去！去了我就把做饭、烧菜、伺候孕妇的活儿，一样样的教给她！等农忙了，我万一得回来搭把手，有玲子在跟前照应着，我也好放心！”
这是他们早先商量好的。
这次高铮打电话回来，不过是把他们的行程提前了而已。
不止王秀娥，他们还打算带着高铃一起去，一来可以多个帮手，二来是想让这丫头见见世面，开开眼，别总盘算那些有的没的。
姜山和袁雅芝闻言，着急地道：“这怎么行？眼下就要春种了，你们家一下走了两口人，地里的活计咋办？节气不等人啊！要不这样，等过两，我和雅芝过来，帮着把种子种下！你们安心照顾瑞雪，地里的活可不能耽误！”
他们身处黄土高原，昼夜温差比较大。
哪怕只是种植耐寒的玉米或者荞麦、高粱等物，也必须赶紧把种子种进地里边去。
不然等到时节一过，十月气冷的时候，很可能造成植物生长周期不够，不能及时成熟的尴尬。
未成熟的植物不仅产量，还极不耐存储，甚至会影响到明年的留种。
袁雅芝也跟着：“是啊，我们过来帮忙！别为了瑞雪，把一年的收成再给耽误了！”
姜山和袁雅芝的实在，到了高家饶心坎里，心里既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原先因为成分和二婚产生的细微隔阂，也因为这件事消融了大半。
能摊上这么通情达理的亲家，是他们家的福气啊！
两家人正着，原本紧闭的房门却被人猛地一下推开。一进门，高铃就气呼呼地吼道：“爸妈，你们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带我去？你们问过我了吗？我同意了吗？”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秀娥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厉声呵斥：“高铃！你发什么疯！回屋去！”
高海福更是觉得在亲家面前丢了脸，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反了你了，这里哪有你话的份？让你去照顾你嫂子，是经地义！我们是让你去享福见世面的，别不识好歹！”
“这福气给你们，我才不要！”
高铃气得眼泪唰地流下来，她心里盘桓很久的那个消瘦高挑的身影一闪而过。
想到居然让她去照顾那个，抢走哥哥，还害得自家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的姜瑞雪，委屈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你们就是嫌弃我没考上高中！想让我给姜瑞雪当丫鬟！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完，捂着脸，呜呜呜的跑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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