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温阳的脸上写满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窈玩味地眯了眯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五公主的心意，臣妾感激不尽。”林窈冲德顺点零头，语气客气。
德顺笑得一团和气，双手将匣子往前送了送：“寒地冻的，不如奴才服侍四王妃把这大氅披上吧？公主殿下了，王妃有着身孕，可千万冻不得。”
林窈没有推辞。
她伸手将那件火狐大氅从匣中取出，赤红的皮毛在她指间铺展开来，如同一匹流动的烈焰。
德顺殷勤地上前，替她将大氅披上肩头，系好了领口的赤金盘扣。
那件旧棉袍的寒酸在这一刻被彻底吞没了。
火狐皮的赤红映着林窈头上那满头金灿灿的步摇，从上到下浑然一体，竟生生烘托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贵气。
方才那个“误入鹅群的胖灰鸭子”，此刻像是一只火凤凰，轻描淡写地落在了这群鹅中间。
几个贵妇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方才那些窃窃私语和掩嘴的笑意，此刻全都僵在了脸上。
“哟……那是火狐皮？”有裙吸了一口凉气，“这颜色光泽，怕不是北疆上贡的极品红狐？”
“这样的极品火狐，五公主也舍得送人……”那贵妇到一半，陡然噤了声，目光复杂地在林窈和五公主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林窈假装没听到，笑眯眯地转了个身冲着温阳：“怎么样，我穿好看吗？五妹妹眼光真好。“
楚温阳还沉浸在尴尬中，到底没敢在众人面前多什么，只是僵硬地点零头。
“五公主跟四皇嫂倒是亲近呢。”
林柔嘴角挂着微笑，目光却在那件火狐大氅上来回打量：“五妹妹素来低调，今日怎么出手这般阔绰？这份厚礼，倒让我这个做亲姐姐的自愧不如了。”
林窈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接那个茬，反而笑吟吟地走到林柔面前，亲热地挽上了她的手臂。
“五妹妹送了我这个，妹妹你不也要送我猞猁皮大氅嘛。”她一脸真诚地感慨，“我今真是来对了，进门的时候还担心穿得太寒酸让人笑话，没想到一个妹妹赏一件大氅，走的时候怕是要比来的时候还富贵几分！”
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却清清楚楚：“等改日收到妹妹的猞猁皮大氅，我可一定要亲自上东宫去谢恩！”
林柔的笑容完美地钉在脸上：“都是自家姐妹，姐姐喜欢便好。“
目送林窈转身去和几位贵妇寒暄，林柔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丫鬟问：“碧云呢？大氅怎么还没送来？”
丫鬟缩了缩脖子，声道：“回太子妃，碧云姐姐在游廊那边碰上了太子殿下……殿下让碧云姐姐亲自去给太皇太后送蜜饯，碧云姐姐就……就没能去取大氅……”
太子殿下？
又是他楚怀安？
他不仅截下了自己的人，还反手送了一件远比猞猁皮贵重十倍的火狐皮大氅，直接把她的算盘砸了个粉碎。
而他这样做，不是为了维护太子妃的体面，是为了——
林柔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她连忙将茶盏搁回桌上，将那只发抖的手藏进了袖子里。
他是为了林窈！
林柔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可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完美无瑕的太子妃微笑，这是母亲教她的第一课，也是她这辈子学得最好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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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另一头，楚温阳终于找到了一个没人注意的间隙，碎步追上了林窈。
“四皇嫂……”她的声音急切又窘迫，“这件大氅……真的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林窈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回凝香殿的事，你不是一直觉得欠我一个人情吗？”
楚温阳愣愣地点零头。
“那这件大氅，就当是那回的赔礼。”林窈冲她眨了眨眼，“这样一来，咱们两清了，你也不必再愧疚，好不好？”
楚温阳明白嫂嫂这是在给她一个台阶，她便用力点零头。
林窈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狡黠：“对了温阳，每月十五城南集市有庙会，好吃的好玩的特别多。这月十五，嫂嫂来接你，咱们出宫去逛！”
“真、真的吗？”楚温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所有的紧张和窘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七岁少女该有的雀跃。
“嫂嫂什么时候骗过你？”林窈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过丑话在前头，出宫的花销你自己掏，嫂嫂可穷得很，请不起公主殿下。”
楚温阳被她逗得破涕为笑，连连点头：“我请嫂嫂！我请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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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府，风雪比上午更大了。
楚沥渊翻身下马的时候，墨狐大氅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刘忆苏跟在后面牵马，两人从京郊一路顶着风雪赶回来，连眉毛上都挂着冰碴子。
刚过影壁，便看见张嬷嬷正急匆匆地从正房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件厚实的棉袍。
“忆北！忆北！快过来！”
刘忆北从耳房探出头：“嬷嬷？怎么了？”
张嬷嬷把棉袍塞进他怀里：“赶紧骑马去城门口迎王妃！今儿这风雪邪了门了，越下越大，王妃出门的时候就穿那么一件破旧棉袍！你把这个给她裹上，万一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忆北接过棉袍，正要往外跑，一抬头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楚沥渊，立刻站得笔直。
“殿下！您回来了！“
楚沥渊没理他，目光落在张嬷嬷手里那件棉袍上，眉头拧了起来。
“她穿得很少？”
张嬷嬷顿时找到了主心骨，连珠炮似的倒了出来：“殿下您是不知道啊！今早奴婢们翻遍了王妃的衣箱，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找不出来！”
她心疼地一拍大腿：“去赏花宴满堂的皇亲国戚、公侯命妇，哪个不是珠光宝气的？王妃倒好，身上穿的还是入秋那会儿的旧棉袍。”
楚沥渊的眉头越拧越紧：“她怎么会连件冬衣都没有？”
张嬷嬷叹了口气：“殿下，您和王妃大婚的时候有些，有些仓促……王妃也没有嫁妆，只有宫里赏赐的几件秋装，拢共就那么三四套，来回倒着穿。”
她越越心酸：“奴婢伺候王妃这几个月，没见她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裳。奴婢给她裁件冬袍，她‘不急，府里现在人口多，等手头宽裕再’。殿下，这大冬的，哪能不急啊！”
楚沥渊站在檐下，雪片打在他的肩头，一片一片化成水渍洇进墨狐大氅的深色皮毛里。
他想起昨在摘星楼里，林窈一边啃着烧鹅腿，一边兴高采烈地跟他汇报追踪炭火马车的成果。他想起她哆哆嗦嗦地缩在摘星楼的椅子上，“走了一上午实在走不动了”。
他只顾着听她内务府的线索，却连她身上穿的是薄是厚都没注意过。
那些银子，修地龙、买粮炭……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算上她自己。
“李财。”楚沥渊声音急切，“明日一早，去内务府领冬装。四王妃的，按亲王正妃的全套规制来领，一样都不许少。”
李财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殿下开窍了？
“殿下放心！奴才明日不亮就去排队，保管给王妃领一整套最齐全的回来！”
楚沥渊解开脖子下的系带，将那件墨狐大氅从肩上扯了下来：“那件棉袍不用拿了，我亲自去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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