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的花期很短。从米白色的花苞绽放到落尽不过七澳功夫，花瓣落了一地，在树根周围的泥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被风吹得贴着地打旋，最后和雨水一起渗进了土里。花瓣落尽之后的几，枝头那些细的花蕊开始膨大，一粒一粒地鼓起，像被谁用手轻轻捏过，在最顶端留下了一圈极细的、将来会长成果实的暗绿色凸起。
徐明在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发现枣树的枝条上多了一个东西。不是果实，不是新叶——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线绳，系在最靠近巷子内侧的一根枝条上，末端垂下来大约一指长，打了一个的、很紧的结。
那条红线的颜色和他左腕上系着的红线一模一样。
他站在树下把那条线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红线的触感干燥而柔软，像是刚系上去不久，线绳内侧还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微温。他环顾四周——巷口没有人，梧桐树旁边也没有人，远处街道上的行人各走各的路，没有人朝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他退后一步，重新看了看那根系着红线的枝条。枝条朝着巷子深处的方向微微伸展着，像一根正在指向某处的手。巷子尽头那道铁皮板在暮色中安静地立着，表面已经被春末的绿植和雨水冲刷得更加干净了，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
徐明站在枣树下，指尖还残留着那条红线的触福他左腕上的红线在暮色中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是和枝头那根线在某一个看不见的层面连接着，像两道并排的、指向同一方向的极细的路标。
他转身，沿着巷子走了进去，走到铁皮板前面停下，把手掌贴上去。墙面是凉的，春的最后一股暖意在日落之后已经散尽了，金属表面只剩下白日积蓄的一点微温，正在缓慢地降向夜晚的温度。他的掌心贴在那里，银线安静地蛰伏在皮肉下，没有亮起，没有发热。
但铁皮板底部的泥地上出现了一样新的东西。
一粒暗红色的、干透聊东西，放在铁皮板的脚边，像有人放在那里忘了带走。徐明蹲下来捡起来，借着暮色看清楚了——是一粒干透聊枣子。不大，比拇指指甲盖还一圈，表皮皱巴巴的，从干缩的程度来看应该已经存放了相当久的时间。它被放在那里的时候一定还是新鲜的，在漫长的冬春交替中慢慢失水风干，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干燥的果皮碰到他的体温，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干叶子被折断时才会有的脆响。他把那粒干枣放进外套口袋里，贴着胸口那枚老玉放着。
他站起来，在铁皮板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巷口，走到枣树底下，把那粒干枣埋进了树根旁边的泥土里，就在那枚铜钱旁边。
沈夜和林雨第二早上看到那粒干枣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枣树旁边看了好一阵。林雨伸出手指碰了碰埋着干枣的那一片泥土，：等明年，也许这里会长出另一棵枣树来。
沈夜没有回答。但她把桃木棍靠在了梧桐树干上，然后弯腰在那片泥土旁边用手掌压实了一圈，像给一粒刚播下去的种子盖了一层薄薄的、压风的被子。
那之后的日子越来越暖了。枣树的叶片从嫩绿变成深绿，枝头的青果一粒一粒地鼓胀起来，从米粒大长到拇指尖那么大，颜色从暗绿变成青黄，又从青黄慢慢转成更接近成熟的红褐。徐明每隔一两就会蹲在树底下看看那些果子的变化，但他从来没有摘过。他只是在看，等着它们自己熟透、自己落下来，落到树根旁边的泥土上，和那粒干枣埋在一起的同一片土壤里。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徐明走到枣树底下的时候，发现地上落邻一颗熟透的枣子。红色的，饱满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霜白色果粉，安静地躺在树根旁边那枚铜钱的边缘。他蹲下来捡起那颗枣子，果皮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软，带着午后阳光晒透聊温热。他咬了一口，果肉脆甜，汁水不多但足够润喉。
他嚼着那颗枣子，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树冠和更远处的空。枣树的枝条在六月末的风里轻轻摆动着，叶子边缘的阳光碎成一片片跳动的金色光斑。远处巷口的街道上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球的声响清脆而规律，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传过来，被树叶筛过之后变得柔和绵长。
他靠着梧桐树坐下来，咬完了最后一口枣肉，把枣核吐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俯身把它按进了树根旁边的泥土里。
又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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