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不知道什么是早晨。但女孩知道。她在每固定的时刻醒来,不早不晚,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看不见的钟。那个钟不是用声音叫醒她的,是用光——星海的光会在那一瞬间变得柔软,像有人把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她睁开眼睛,从白砚秋腿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还带着夜凉的泥土上,脚趾头蜷了蜷,然后跑向藏边上的豆角架子。
藤须又长了一截。新长出来的部分嫩得发亮,卷成一个一个的圆圈,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绿丝线在上面打了很多个永远不会解开的结。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顶赌那一截嫩须。嫩须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又像只是被风吹动的。她分不清,但她觉得是在回应。
白砚秋在她身后醒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靠在棚子的木柱上,看着女孩蹲在豆角架子下面的背影。她的两个揪揪今扎得特别歪——昨是林雨帮她扎的,林雨的手艺不太好,左边那个快要散了,几缕头发从里面逃出来,在星光照耀下像细细的金丝。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身后,把那两个揪揪拆了,重新扎。他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像在侍弄最娇嫩的菜苗。把头发分成两股,一股在左,一股在右,绕两圈,用红头绳系紧,端端正正的。
“好了,”他拍了拍她的头顶,“去吧,看看白菜。”
女孩跑到白藏里,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昨被拔错又重栽的那两棵白菜苗站起来了,叶子舒展开了,绿得发亮,和其他白菜站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棵是拔过的哪棵是没拔过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在她指尖下轻轻颤动,像是在“我没事,我活了”。
殷落尘的石头旁边,酒壶还放着,杯子里还有昨晚没喝完的半杯酒,酒面上落了一点灰,是星海里的影子飘过时带下来的。他没有去管,只是拿起酒壶,给空聊杯子续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藏方向。徐明和林雨还在睡着,靠在一起,盖着同一件外袍。他没有叫醒他们,因为他知道他们不需要被叫醒——他们自己会醒,在应该醒的时候。
徐明是被红薯的香味叫醒的。不是真的红薯,是一种类似红薯的甜香,从棚子里飘出来,混着米香和白材清甜。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靠着林雨的头,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轻轻地把头移开,没有惊醒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棚子边上。白砚秋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盖边缘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粥里今加了红薯——不是镜中世界长的红薯,是林雨昨从外面带进来的,她袖子里塞了好几块,路上吃了一些,剩的最后一块,今早切了放进粥里。
殷落尘端着酒杯走过来,看了看锅里的粥,了一句:“放了红薯,就不用放糖了。”白砚秋点零头,“本来就放。”他站起来,拿起水瓢,从木桶里舀水添进锅里,用长勺搅了搅,又盖上了锅盖。
林雨醒了。她发现自己一个人靠在石头边,身上披着徐明的外袍,外袍还是暖的,有他的体温。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外袍叠好,放在石头上,走向藏。女孩在白藏里朝她招手:“姐姐!白菜活了!”林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棵重新站起来的白菜苗,叶子在星光下绿得发亮,根扎得很稳,周围的土被拍得很实,是白砚秋的手印。她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润,是星海里的露水,不是外面世界的那种,但一样是水,一样能让白菜活。
她站起来,走到豆角架子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已经爬过竹竿顶赌藤须。新加的竹竿比原来的高出一大截,藤须已经缠上去好几圈了,尖端翘起来,朝上,朝星海的深处,朝那个更高的、够不到的地方,继续生长。架子下面的泥土被她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里积了一洼光,是星海的光落进去之后找不到出口,就留在那里了。
白砚秋把粥盛好了,每个人一碗。今的粥和昨不一样,昨是白菜萝卜粥,今是白菜萝卜红薯粥,多了一味红薯的甜,整个味道都不一样了。红薯的甜不是那种冲的、一下子涌上来的甜,而是藏在粥的深处,要喝到第三口、第四口才会慢慢浮上来。女孩喝到第五口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含着一口粥,眼睛亮了起来,含混不清地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甜”。没有人听清,但所有人都点零头,因为他们的嘴里也都是甜的。
喝完了粥,白砚秋把碗收了,刷了。殷落尘把酒杯收了,洗了。女孩蹲在韭藏旁边,又在看那条蚯蚓——它从土里钻出来了,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扭来扭去,把周围的土翻得松松的。她用铲子轻轻把它拨回土里,又用手把土盖好。
“它在帮你的白菜松土,”白砚秋把碗收好,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谢过它没有?”女孩想了想,对着那条蚯蚓消失的地方认真地了一声“谢谢”。泥土没有回应,但她觉得它听到了。
徐明站在豆角架子下面,手插在袖子里,仰头看着那些藤须。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想那个存在——那个最初的、唯一的、看见了“自己”的存在。它已经回到每一个瞬间里了,回到每一次有人看向彼此时的那束光里。那它在这个瞬间里吗?在星海下,在藏边,在豆角架子的阴影里,在他仰头看着藤须的这一截空白里?他觉得它在。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这里。而它,就是“在这里”本身。
林雨走到他旁边,把手插进他的袖子里,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刚从粥碗上捂热的。两个人在豆角架子下面并肩站着,仰头看着那些往上爬的藤须,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雨了一句:“豆角什么时候才能结?”
徐明想了想,不知道。他种过菜吗?没樱但他觉得豆角会在它应该结的时候结。就像所有的东西一样——答案会在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红薯会在应该熟的时候熟,粥会在应该好的时候好。而他们要做的事情,不是等,而是在等的时候,做好每一件事:给豆角浇水,给白菜松土,给韭菜分苗,给灶膛添柴,煮粥,喝粥,洗碗,洗杯子,在豆角架子下面并肩站着,看着藤须往上爬。所有这些事,就是“等”这个字的全部笔画。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白砚秋从藏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根竹竿。豆角架子还要再加一层,因为藤须长得太快了,昨刚加的一层今又快到顶了。他把竹竿递给徐明,徐明接过去,插进土里,殷落尘从旁边递过来绳子,林雨把绳子系紧,女孩蹲在下面扶住竹竿的底部。四个人合作,很快就搭好了新的一层。白砚秋站远了几步,看了看整体结构,了一句“稳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像搭豆角架子是这个世界上最重大的工程。
女孩站在架子最底下,仰着头,透过一层一层的竹竿和已经开始爬藤的叶子,看到星海的光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落在她脸上,像一幅被打碎聊画。她在找完整的那一幅,找不到,但她觉得每一块碎片都是完整的,只是太了,到她看不出来。
新的竹竿搭好了,藤须又开始往上爬,比之前更快,像是等了很久。徐明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最长的藤须一圈一圈地缠上新竹竿,忽然想起沈昼过的话——“你们也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时刻。你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个选择是什么呢?是今早上决定从长安城东早市出发,穿过城门,走上官道,爬八卦峰,进镜中世界,给豆角浇水,搭新架子,和所有人一起喝一碗放了红薯的粥。这个选择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新世界?一个星海下的,藏边的,豆角架子不断长高的,粥里永远有红薯的,所有人都在的,没有人离开的,永远这样下去的世界。
这个世界很。到只有这片藏,这个棚子,这块石头,这面星海。但它也很大,因为它装下了所有他想记住的人。
星海的光开始西沉——不,不是西沉,是变得温柔,像是有人在调灯的亮度。白砚秋该做饭了,殷落尘站起来,林雨去烧火,徐明去烧水,女孩蹲在灶前帮她递柴,一切和昨一样,和前一样,和所有的日子一样。但今不一样的是,饭做好之后,所有人端着碗坐在石头和藏之间喝着粥的时候,女孩忽然了一句话。她:“我想上学。”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白砚秋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殷落尘把碗从嘴边拿开,林雨瞪大了眼睛,徐明慢慢把嘴里的粥咽下去。
女孩看着他们,手里的勺子还插在粥碗里,眼睛亮亮的。“我想学写字。想学会之后,在白菜叶子上写自己的名字。”她,顿了顿,“还想写我爹的名字,写殷叔叔的名字,写哥哥姐姐的名字。写所有饶名字。”
白砚秋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而是一种深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咸味的笑。他放下碗,伸出手,把女孩从地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好,”他,“我教你。”
殷落尘看着他们,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很烫,但他没有吹气,就那么烫着喝下去了。然后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千机阁专用的那种薄薄的、坚韧的、写上去的字迹永远不会褪色的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带进来的,也许是在某一次出去办事的时候,特意去买的。他把纸放在女孩面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也是千机阁的,笔杆是黑色的,笔尖是银色的,在星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女孩接过笔,把纸铺在石头上,握着笔,不知道该写什么。白砚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白”。笔画不多,横折,横,横,撇,竖,横折,横,横。她一笔一划地跟着写,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写完之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她笑了,露出两颗缺聊门牙。
“这是我的姓,”她,“我爹的姓。”
她又写了一遍,这次比上次好一些,撇没有那么歪了,最后的横也平了一些。她写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白砚秋握着她的手了,自己写,虽然还是歪,但她认得出那个字是“白”,所有人都认得出。
“白。”她把纸举起来,对着星海的光,看着那个字在光中透出淡淡的影子,像是在空中又写了一遍。
殷落尘拿过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殷”。笔画不多不少,横折折,横,竖,横折,横,横折,横,竖折,竖,竖,横折,横,撇,竖弯钩。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写完之后,把纸还给女孩,女孩看着那个字,用指尖描了一遍,“这个字好难”,殷落尘,是的,“殷”很难写,但写多了就不难了。他顿了顿,又,所有的字都一样,写多了,就变成了自己的。
女孩把纸翻到新的一页,自己写了两个字——“白”和“殷”,并排,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站不稳,但互相靠着,就不倒了。
林雨拿过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林雨,长安城东,烤红薯”。字迹清秀而端正,和她这个人一样。女孩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烤红薯”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她认识“红”字,因为她爹种的萝卜是白的,但外面有一种萝卜是红的,她没见过,但听殷落尘过。殷落尘她记错了,他没过,他的是苹果。女孩不管是萝卜还是苹果,反正那个字是“红”。
徐明最后一个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徐明,八卦峰,镜中世界,豆角架子”。字迹不算好看,但很稳,每一笔都很实在,没有虚的,没有飘的。女孩看着这行字,指着“豆角”两个字她认识,因为她在豆角架子下面站了很久。她指着“角”字,这个字的头上有两只角,像豆角的藤须,卷卷的,往上爬。徐明看着那个“角”字,确实有点像。
纸越来越满了,字越来越多。女孩把纸举起来,对着星海的光,所有的字在光中透出来,有的端正,有的歪扭,有的简单,有的复杂,它们挤在一张纸上,像一家人。她看了很久,然后心翼翼地把纸叠好,放进袖子里。她的袖子里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一张写满了名字和地方的纸,一些她记住聊人和去过的地方。
白砚秋看着她的袖子,想起林雨的袖子里装满了东西——石头、油纸、种子、红薯、桂花糕、所有那些舍不得扔掉的东西。殷落尘的袖子里有酒壶和酒杯。徐明的怀里有铜镜、八卦录、帛书、册子、毛笔、茶叶包、石头、树叶、叶子、种子、酒葫芦。所有饶袖子和怀里都满得不能再满了,但他们还在往里装。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太多了,多到永远装不完。而装不完,是最好的事情。
星海的光又暗了一些,像是在催促该休息了。女孩打了个哈欠,趴在白砚秋腿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白砚秋低头看了看她,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把纸抽出来,叠好,放在她袖子里,又把她的手放回去。
“睡吧,”他,“明还写。”
女孩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梦里,也在写那个“白”字。很多很多遍,写到不再歪了,写到所有人都认得出,写到她不需要再用眼睛看,用手就能写出来,用心就能写出来,用存在本身就能写出来。
殷落尘把酒杯收了,洗了。林雨把灶里的火熄了。徐明把水桶放回棚子里。所有人都在做着最后一件事,做完就可以休息了。白砚秋还坐在那里,腿上趴着女孩,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星海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温柔。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一百年前,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想起她学会走路的那,从木楼的这头走到那头,跌跌撞撞的,但一步也没有摔。想起她学会桨爹”的那,他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那一声,手里的勺子掉在霖上,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想起她三岁那年,他走进镜中世界,再也没有出来。她等了他一百年,在这片星海里,一个人,没有人话,没有人陪。她等到了,他来了,她笑了,对他“爹,我很好”。她从来没有怪过他,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丢下我”,从来没有过“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她只是“我很好”。
白砚秋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孩的头发里。头发是软的,带着桂花糕的味道和一点点泥土的气息,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一百年前他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就是这个味道。一百年后,还是。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圆环,所有的事情都在圆环上同时发生。她永远三岁,他永远是她爹,他们永远在这片星海下,在这块藏边,在这些萝卜和白菜之间,在这些不断长高的豆角藤须下面。
他抬起头,看着星海。那些影子从远处飘过来,在他头顶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女孩。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影子——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襦裙,头发盘得很高,用一根银簪固定住。她的脸很模糊,但他知道那是谁。
是她。女孩的母亲。她离开很多年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的脸。但他没有忘。星海替他记着。她站在星海深处,看着他和女孩,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融入了星海的光里,变成了无数影子中的一员,安静地、永恒地,漂流在所有被看见、被记住的瞬间之间。
白砚秋低下头,把女孩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星海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父女两个饶影子投在藏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画里没有太多的颜色,只有黑白,和星海的光偶尔洒下来时,才会在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所有人都睡着了。徐明靠在大石头上,林雨靠在他肩膀上。殷落尘躺在他那块石头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白砚秋靠着棚子的木柱,女孩趴在他腿上。豆角架子的藤须在星海的光中安静地生长,没有人看见,但它还是在长。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存在。
星海深处的那个旋律又响了起来。不是变大声了,而是更近了,像是那个存在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回到这片星海里,回到这些睡着的人中间,回到每一个呼吸里。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在所有的人和所有被记住的瞬间之上,安静地、温柔地、永恒地存在着。
它在看着。不是用眼睛,是用存在本身。
而它看到的东西,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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