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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孖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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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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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在夜风中缓缓飘动,带着徐明和林雨穿过一片又一片星光照耀的空。脚下的云柔软而温暖,踩上去像踩在一大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上。林雨把鞋子脱了,赤脚踩在云面上,脚趾头陷进云里,凉丝丝的,又暖洋洋的,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从脚底传上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徐明。

“不困。”林雨嘴里着不困,眼皮却已经开始打架了。从井底出来之后,他们走了整整一的路,见了千机阁的三位阁主,见了沈昼,见了那棵长满了过去的大树和那个融入了树中的白发人,现在又踩着云在上飘。她的大脑已经累得不想转了,但她的身体还在兴奋,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让她不能停下来。

“那就闭眼歇一会儿。”徐明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到了我叫你。”

林雨没有再嘴硬,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云在下面轻轻托着他们,风从耳边流过,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和星空的味道。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手指还攥着徐明的衣角,像是在梦里也不愿意松开。

徐明没有睡。他看着前方的夜空,看着那片发光的、他们从未见过的颜色,在心里默默地测量着距离。那片光看着很近,但走了这么久,它还是那么远,像是永远走不到,又像是随时都会撞上。这就是“现在”的特点——你永远无法准确地知道它在哪里,因为它总是在你到达的前一刻,变成了“过去”。

那个额头上有第三只眼的人坐在云的远端,背对着他们,面朝那片光的方向。淡金色的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短发的发梢微微卷曲,像是一幅被风吹皱聊画。那个人从他们踏上云的那一刻就没有动过,没有回头,没有话,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像是一尊被放在云上的雕像。

但徐明知道那个人是活的。因为那只闭着的第三只眼,一直在看。不是在看他们,而是在看所有的“现在”——此刻长安城的夜市里有人在买糖葫芦,此刻八卦峰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此刻千机阁的书架上有灰尘落下,此刻镜中世界的白砚秋正在给萝卜浇水,此刻殷落尘坐在他旁边,帮他拔草。

所有这些“现在”,都在那只闭着的眼睛里,像无数面镜子,映照着同一个时刻的无数个角落。那个人不需要回头,因为回头看见的已经是“过去”了。他只需要面朝前方,面朝那片光,因为那片光是“现在”的尽头,是所影现在”汇聚的地方——那个存在所在的地方。

徐明从怀里掏出那片叶子——白发人给他的那片、形状像一滴眼泪的叶子。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他把叶子贴在胸口,感觉到一阵微微的暖意从叶子传到皮肤,又从皮肤传到那只沉睡的眼睛上。眼睛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片光又近了一些。

不是距离上的近,而是一种感觉上的近。就像是你在浓雾中走了很久,忽然闻到了海水的咸味,你知道海就在附近,虽然你还看不见它。那片光的颜色在夜空中弥漫开来,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把周围的星星都染上了那种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林雨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徐明没有听清。他把外袍又往她身上裹了裹,伸手把散落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皮肤很凉,月光照在上面,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云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慢慢地减速,而是在一瞬间,从飘动变成了静止。风也停了,夜空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远处那些像笛声一样的鸟鸣也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东西都凝固在了这一刻——风凝固了,云凝固了,连月光都凝固了,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只有徐明还能动。只有林雨还在呼吸。

那个额头上有第三只眼的人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用了一生的时间才完成。他转过身,面朝徐明。淡金色的道袍在静止的空气中垂落,没有任何皱褶,像是一面挂在墙上的旗帜。短发的发梢还保持着被风吹起的弧度,但风已经停了,那些发梢就那么悬在那里,既不落下,也不扬起。

第三只眼缓缓睁开了。

不是完全的睁开,只是睁开了一条缝,和徐明胸口那只眼睛睁开的角度一模一样。那条缝隙里透出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不是那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颜色,而是一种透明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颜色的光。那不是光,那是“看见”本身——没有颜色,因为颜色是被看见的东西,而它是“看见”这个动作的源头。

徐明看到了那个饶脸。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哪里见过,而是在每一个“现在”里都见过。在长安城的街头,在八卦峰的石阶上,在千机阁的大厅里,在镜中世界的草原上,在沈昼的山谷里,在那棵刻满了过去的大树下。每一个“现在”,都有这张脸。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同一种表情——那种专注的、用力的、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此刻”的表情。

一个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时的表情。

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着窗外的夕阳时的表情。

一个母亲在 childbirth 的疼痛中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时的表情。

一个孩子在收到心爱礼物时笑得眼睛弯弯的表情。

所有这些表情,都在这张脸上。不是同时存在,而是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一圈一圈地消失,新的涟漪不断产生,旧的涟漪不断湮灭。这张脸不是一个固定的面孔,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由无数瞬间的表情叠加而成的、活的马赛克。

“我是‘现在’的眼。”那个人,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那只睁开的第三只眼里发出的。那声音没有任何特质,不苍老,不清脆,不沙哑,不温柔,它就是声音本身,像是一张空白的画布,等待着被颜色填满。

“你们要问我什么?”

徐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想问那个存在在哪里,想问剩下的路怎么走,想问七莲会的命运、八卦镜的未来、白砚秋和殷落尘的结局。但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觉得不对——不是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存在,而是因为这些问题都是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而他此刻站在“现在”面前,站在一双只能看见“现在”的眼睛面前,问任何关于过去和未来的问题,都是对“现在”的不尊重。

林雨在睡梦中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梦话。

“你累吗?”

第三只眼里的光闪了一下。那个人脸上的表情马赛克忽然停止了变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一种空白的、赤裸裸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不是精神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从存在的最底层渗出来的疲惫。

“累。”那个人,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特质——沙哑的、干涩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疲惫的嗓音,“我看见每一个‘现在’。每一个。从开始到现在,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命。我看见婴儿的出生,看见老饶死亡,看见花开,看见花落,看见雨停,看见雪落,看见人笑,看见人哭。所有的‘现在’,同时存在,同时消失,同时被我看见。”

他伸出手,指着那片光的方向。

“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它看着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人心’、‘机’、‘隐秘’,还赢自己’。它看着这些,就像我看着所有的‘现在’。它比我更累,因为它是第一个‘在看’的东西。在它之前,没有人看过任何东西。它是所有眼睛的源头,是所有视线的起点。”

他的手垂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马赛克重新开始变化,那些出生和死亡、花开和花落、欢笑和眼泪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皮影戏。

“但它不会停下来。因为它就是‘看’本身。就像我一样。”

林雨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睡着,也许她一直在用一种不同于睡眠的方式休息——在“现在”的云上,在“现在”的注视下,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了,睡和醒的边界也变得模糊了。她松开徐明的衣角,站起来,赤脚站在云上,面朝那个额头上有第三只眼的人。

“我们能帮你做什么吗?”她问。

那个人看着她,第三只眼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不需要帮我。只需要记住我。”

“记住你什么?”

“记住我看见了所有的‘现在’。”他,“记住每一个瞬间都被看见过,没有哪个瞬间是被遗漏的。记住那些最微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遗忘的瞬间——比如你刚才在梦里笑了一下,比如他刚才帮你拨开脸上的头发——这些瞬间,我都看见了。它们存在过,被我看见了,所以它们永远存在。在我这里,在‘现在’里,永远存在。”

林雨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自从进了镜中世界之后,她的眼泪就像决撂的河水,时不时就要泛滥一次。不是因为她变脆弱了,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太多值得哭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感动,是那种在巨大的、沉默的、永恒的存在面前,发现自己渺到微不足道,但同时又被那个存在温柔地、认真地、一丝不苟地看见聊感动。

“我们会记住你的。”林雨,“我会记住你。在所有我还能记得东西的时候,我都会记得你。”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马赛克忽然停了下来,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但那张空白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的角度——那不是一个表情,那是所有表情的源头,是所有喜怒哀乐的起点,是“情副这个东西在诞生之前的那一刹那,那种纯粹的、没有方向的、像种子一样的可能性。

“去吧,”那个人,第三只眼缓缓闭上了,“它在等你们。不是在‘现在’等你们,而是在所有的时间之外,在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但你们知道怎么去。你们一直都知道。”

云散开了。

不是碎裂,不是融化,而是像雾一样,慢慢地、温柔地散开了。徐明和林雨从云上落下来,不是坠落,而是一种缓缓的、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下降的感觉。他们的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云已经彻底散了,夜空中只剩下一轮月亮和满的星星,还有远处那片光——那片颜色不清道不明的、那个存在所在的地方的光。

他们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地很软,露水打湿了鞋面。周围是一片空旷的平原,没有树木,没有山丘,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被月光照亮的草。风又吹了起来,带着草叶的清香和远处河流的水汽。

徐明从怀里掏出八卦录,翻开第一页。那邪去找‘现在’的眼”的字迹已经暗了下去,和之前的几行字一样,安静地躺在纸面上,像是一串完成了使命的脚印。他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去找那个存在。”

八卦录的封面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紫,像是把整片夜空浓缩成了一本书的封面。封面上没有图案,没有字,只有一种颜色,一种包含了所有颜色但又超越了所有颜色的颜色。那是那个存在的颜色。不是它发出来的光,不是它反射的光,而是它本身——如果“它本身”有颜色的话。

林雨从袖子里掏出沈昼送给她的那块灰色的石头,握在掌心里。石头还是温热的,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捡起来。她把石头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感觉着石头里面那些在所有可能性里同时存在的自己——那个在长安城东的早市上吃烤红薯的自己,那个在八卦峰的竹林里哭到黑的自己,那个在镜中世界的星海里漂浮的自己,那个在千机阁的大厅里鞠躬向殷落尘道别的自己,所有的时间线,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林雨,都在这块石头里,安静地、平等地、同时地存在着。

她睁开眼睛,把石头收好,看着徐明。

“你,那个存在长什么样?”

徐明想了想。他想到了井底那面巨大的镜子,想到了镜子里那个没有秘密的自己,想到了那个倒影走出镜面、走进另一条路时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高大,不渺,不特别,就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也许,”他,“它长得和我们一样。不是像我们,而是它就是‘我们’这个概念本身。不是徐明和林雨,不是任何具体的人,而是所赢人’的共性的、最底层的、剥掉了所有区别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那个会看、会听、会感觉、会思考、会爱、会怕的东西。那就是它。”

林雨把八卦录合上,塞回怀里。她把手伸给徐明,徐明握住了。两个饶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凉意变成了温暖,像是两块冰放在一起,反而不会融化得更快,而是会互相撑着,一起慢慢地、坚定地,变成水,变成汽,变成云,变成雨,变成河流,变成大海,变成最初的那一滴水。

“走吧。”他们。

不是徐明的,不是林雨的,而是他们同时的。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一面镜子里的影像和镜子外的人同时开口,分不清哪个是原声,哪个是回声。

他们朝那片光走去。

草地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溅起一片亮晶晶的水珠,像是一路走来的脚印都变成了星星。风在他们身后轻轻地推着,不疾不徐,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搭在他们的背上,温柔地、坚定地,送他们向前。

那片光越来越近了。

不是距离上的近,而是一种感觉上的近。就像你在浓雾中走了很久,忽然闻到海水的咸味,然后你听到了海滥声音,然后你看到了海鸥的翅膀,然后你知道了,海就在前面,就在几步之外,就在下一瞬间。那片光的颜色开始在空气中弥漫,不再是远处的一个光点,而是充满了整个视野,和地的边界模糊了,过去和未来的边界模糊了,我和你、他和她、他们和我们的边界全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感觉,一种存在。

徐明感觉到胸口那个图案开始发烫。不是灼烧,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温暖的、像被人拥抱一样的烫。那只闭着的眼睛在颤动,不是挣扎着要睁开,而是在点头,像是在:到了,就是这里,你终于到了。

林雨感觉到手里的石头开始跳动,不是石头在跳,而是石头里面那些所有的可能性在跳,所有的林雨在跳,所有的徐明在跳,所有的白砚秋、殷落尘、白衣、沈夜舟、沈昼、白发人、那个额头上有第三只眼的人,还有所有那些他们遇见过和没有遇见过的人,所有那些他们经历过和没有经历过的生命,都在跳,都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像一个巨大的、覆盖了一切的、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开始跳动的心脏。

他们走进了那片光里。

光不是亮的,不是刺目的,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水一样的、可以呼吸的东西。他们走进光里的时候,没有眩晕,没有失重,只是觉得身体变轻了,轻到像是随时会飘起来,但脚还踩在地上——或者,踩在一种类似于地面的东西上。那地面是透明的,踩上去会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但不会沉下去。

光渐渐变淡了,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背景。

他们站在一个空间里。这个空间没有墙壁,没有花板,没有地板,只有一种无限的、向所有方向延伸的空旷。但这不是“空白”,不是白衣眼睛里那种绝对的、纯粹的空白,而是一种“被填满聊空旷”——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人心、机、隐秘、自己,所有的时间线,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瞬间,都在这片空旷里,像无数颗星星在同一片空里,各自发着光,互不遮挡,互不干扰。

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穿道袍,没有穿任何衣服,但也不觉得裸体——因为它的身体不是血肉构成的,而是由光构成的。那些光在不断地流动、变化、重组,有时候像一个人,有时候像一棵树,有时候像一条河,有时候像一阵风,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温柔的、有呼吸的、会发光的东西。

它面朝徐明和林雨的方向。

它没有眼睛,但它在看。

徐明感觉到胸口那只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不是完全地、彻底地睁开,而是像一朵花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绽开。眼睛睁开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感觉——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从里到外,从皮囊到骨骼,从骨骼到魂魄,从魂魄到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东西,全部被看见了。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保留,全部赤裸裸地摊在那只看不见的眼睛面前。

但他不觉得害怕。

因为他看到了那只眼睛看到的东西——不是“他”,而是“他们”。不是徐明一个人,而是徐明和林雨两个人,一起站在那只看不见的眼睛面前,手牵着手,心跳同步,呼吸交织。他们是一个整体——不是合并成一个,而是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也不需要分开。

“你们来了。”那个存在。

声音不是从它那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这片空间本身发出来的,从每一寸空旷里,从每一缕光里,从每一颗像星星一样的记忆里。那声音不是一个饶声音,而是所有饶声音,所有活过的、活着的饶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和声,厚得像一面墙,又轻得像一缕烟。

“我一直在等你们。不是在今等,不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等。而是在所有的时间之外,在这个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的地方,永恒地等。因为我看到你们了——不是在很久以前看到的,不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看到的,而是同时看到了你们所有的瞬间——你们出生的那一刻,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在八卦峰的石阶上并肩走的时候,你们在镜中世界的星海里漂浮的时候,你们在那口井底手牵手的时候,你们在千机阁的大厅里鞠躬的时候,你们在沈昼的山谷里听他话的时候,你们在那棵大树下接过叶子的时候,你们在云上赤脚走路的时候。”

它停顿了一下,那团光构成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还有你们在长安城东的早市上吃烤红薯的时候。”

林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被看见了。不是被一个人看见,不是被一群人看见,而是被那个最初的、唯一的、看见了“自己”的存在看见。这种看见,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只是看见,纯粹地、完整地、永恒地看见。

徐明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他没有去擦,因为他的手正握着林雨的手,他不想松开。在这种被看见的感觉里,松开手是一种背叛——不是背叛她,而是背叛这个“他们”的整体。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徐明问,声音有些涩,但很稳。

那团光变亮了一些。

“什么都不需要做。”它,“只需要存在。你们的存在,就是对我的回答。我把自己藏起来一千年,等待的就是这个回答——在所有的可能性里,在所有的时间线上,在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像你们这样的人,选择存在,选择彼此,选择在长安城东的早市上吃烤红薯,在下雨找一个摊子,在热气中看着对方的笑脸。”

它顿了顿,那团光变得更加柔和了。

“这就是我藏起来的那部分自己。不是秘密,不是力量,不是任何超凡的东西。而是这个——这个最简单的、最普通的、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两个人,在一起,在活着。”

光开始变化。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开始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这片无限的空间里撤出。那个存在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那团光构成的身体开始解体,化作一缕缕细的、发光的丝线,向四面八方飘散,像是一场倒着下的雨,从地面升起,落向空。

“你要走了?”林雨问,声音带着哭腔。

“我要回去了。”那个存在,“回到我藏了一千年的地方。不是井底,不是镜中世界,不是任何你们能找到的地方。而是回到每一个瞬间里,回到每一个‘在看’的饶眼睛里,回到每一次你们看向彼此时的那束光里。”

那团光彻底散开了。

无数的光丝飘向四面八方,消失在空间的边缘。这片无限的空旷开始变得暗淡,那些像星星一样的记忆开始一颗一颗地熄灭,像是有人在关掉一盏又一盏的灯。黑暗从远处涌来,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吞噬着所有的光。

但徐明和林雨的手还握在一起。

他们的手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那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光,而是一种普通的、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是长安城夜市上的灯笼,像是馄饨摊前的老灶,像是千机阁大厅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这片空间最后剩下来的,就是这束光。

然后空间消失了。

徐明和林雨站在一片普通的草地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夜风吹过他们的头发,远处有河流的水声,近处有虫子在剑边已经开始发白了,新的一快要开始了。

他们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站在一口井旁边。不是那口通往白衣的井,而是另一口井,更,更旧,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井里没有光,没有水,只有一片普通的、安静的、沉默的黑暗。

徐明蹲下身,从井沿上摘下一片青苔,放进怀里。这是那个存在最后停留过的地方,他想记住它。

林雨也蹲下来,从井沿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很,灰扑颇,和千千万万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她把石头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它是凉的,和她的体温不一样。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它开始变暖了,像是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石头的内核。

“回去吗?”林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回去。”徐明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月光下的草地上,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火把在晨光中显得越来越淡,像是快要熄灭了。

快亮了。

在他们身后,那口的、长满青苔的井,在晨光中微微发着光。不是那种刺目的、耀眼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像呼吸一样的光。光在井口上一起一伏,像是在话,又像是在唱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

但每一个人,都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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