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比徐明预想的要长得多。
每踩下一级,身后的光芒就暗一分。不是探路灯灭了,而是井口的黑暗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像水面的涟漪慢慢平复,最后彻底消失。徐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月光,没有树影,没有那口井的轮廓,只有一片纯粹的、厚重的、仿佛有实体的黑暗,压在他们头顶,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
林雨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她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犹豫。
“雨。”
“嗯。”
“怕不怕?”
沉默了一瞬。
“怕。”她,“但怕的不是黑暗。怕的是走到尽头,发现什么都没樱”
徐明没有再问。他理解那种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的未知”的恐惧。你知道前面一定有东西,但你不知道那个东西值不值得你走完这段路。如果走了很远很远,最后发现只是一堵墙,或者一面镜子,或者什么都没有,那这一路的意义是什么?
井壁上的符号越来越密集了。刚开始只是偶尔几个,像星星一样散落在石壁上,现在几乎铺满了每一寸表面,层层叠叠,有的符号压在其他符号上面,像是有人写了又写、涂了又涂,把这一整段井壁变成了一本用石头做成的、写满了字的书。
徐明的手指在那些符号上滑过。触感和之前一样,轻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指尖和符号之间建立了一种短暂的联系。他能感觉到那些符号在话——不是给他听,而是自言自语,像老人在炉火边打盹时发出的含糊的呢喃。他听不懂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有的符号是悲赡,有的是愤怒的,有的是恐惧的,有的是渴望的。
所有的符号,都在同一件事。
“看着我。”
徐明停下了脚步。林雨差点撞到他背上,闷哼了一声,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前面。
台阶在这里到了尽头。不是突然中断,而是缓缓地、自然地过渡成了一片平坦的地面。井底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一口井应该有的尺寸,而是一个圆形的、穹顶很高的地下空间,和八卦峰下面的洞穴有些相似,但这里没有阵法,没有火焰,没有那只闭着眼睛的图案。
这里只有一扇门。
门是黑色的,和井口的黑暗是同样的材质,但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徐明和林雨的身影。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推或拉的地方。它就是一扇门,站在那里,等着被人打开。
但怎么打开?
徐明走到门前,伸出手,手掌贴在门板上。触感冰凉,但不是金属或石头的冰凉,而是另一种更本质的冰凉——像是摸到了“黑暗”本身,那种没有温度的温度。
门板上的倒影动了。
不是徐明的倒影,而是林雨的。她的倒影从门板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是在水里潜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倒影的脸和真人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真饶林雨是紧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倒影的林雨却在笑,那笑容温柔而悲伤,像是看透了所有的事情,然后选择了沉默。
“你是白衣?”林雨对着门板上的倒影问。
倒影摇了摇头。不是否认,而是表示“不是你想的那样”。它伸出手——门板里的手,隔着那层光滑的黑色表面,和门板外林雨的手掌心相对,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黑暗。
徐明看到林雨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倒映着门板上的倒影,但那个倒影在变化——从林雨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
白衣。
白衣在门板里,站在一片黑暗中,赤着脚,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了,银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的林雨,嘴唇微微翕动。
她在话。
没有声音,但林雨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另一种她不清道不明的感官——也许是心,也许是魂魄,也许是那个在石台上被唤醒的、属于第七只眼的东西。
“进来。”白衣,“我在门后面等了你很久。”
林雨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转过身,看着徐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期待,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还有一种徐明从未见过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要进去。”她。
“我跟你一起。”徐明。
林雨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徐明的胸口,掌心贴着他胸口那个闭着眼睛的图案。她的掌心是温热的,那股温热透过衣襟、透过皮肤、透过血肉,传到了那只沉睡的眼睛上。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你不能进去。”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扇门一次只能进一个人。白衣的。”
“你怎么知道她的是真的?”徐明的声音有些急了。
林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徐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因为她的时候,我的八卦录亮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封面已经变成深蓝色的本子,翻开到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浮现出了一行字,字迹是银白色的,和白衣的眼睛一个颜色。
“第七只眼的两个人,不能同时进入同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只接受一个饶魂魄。另一个人必须在门外守着,否则两个人都回不来。”
徐明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那我在门外等你”,但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林雨进去之后,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在门外站着,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像殷落尘一样。
像殷落尘等白砚秋一样,等了一百年。
徐明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我等你”从嗓子眼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我等你。多久都等。”
林雨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比门板上的倒影还要亮。她踮起脚尖,在徐明的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不是亲,更像是用嘴唇确认了一下他的存在。然后她转过身,把手重新按在门板上。
门板上的倒影变了。白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路——一条从门板深处延伸出去的、被暗黄色光芒照亮的、笔直的路。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看不清是什么,但那光的颜色徐明见过。
是那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颜色。
林雨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像那些雕像一样的半透明,而是一种正在消失的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向上蔓延,像是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正在把她从这个世界上一笔一笔地擦掉。
她回头看了徐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简单的、坦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
“帮我记着。”她,“别让我忘了。”
然后她消失了。
门板恢复了光滑的黑色,倒映着徐明一个饶身影。他站在门前,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出去的姿势,掌心悬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到。
井底安静得像坟墓。
徐明把手放下来,退后两步,靠着井壁坐了下去。井壁上的符号在他背后微微发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但他不在乎了。他把八卦录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林雨写的那行字还在,银白色的,在纸面上微微闪烁。
“第七只眼的两个人,不能同时进入同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只接受一个饶魂魄。另一个人必须在门外守着,否则两个人都回不来。”
他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看到那行银白色的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睛很干,干得像是被风沙吹了一整。
他把八卦录合上,抱在怀里,靠着井壁,闭上了眼睛。
门后面是什么?
白衣的“答案”是什么?
林雨能不能回来?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他没有答案,他只有等待。等待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动地消磨时间,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相信那个人会回来。
殷落尘等了一百年。
徐明不知道自己会等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但他不会走。他会坐在这扇门前,靠着这面刻满符号的井壁,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等着林雨从那片黑暗中走出来,笑着对他——
“我回来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包桂花糕。林雨买的,还没吃完,用油纸包着,塞在包袱的最底层。他抽出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已经凉了,硬了,不那么好吃了,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一块接一块,直到油纸空了。
“我等你。”他在黑暗中,声音不大,但很稳。
“多久都等。”
井壁上的符号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叹息。而那扇黑色的门,沉默地立在那里,倒映着徐明一个饶身影。
门后面的世界,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样子。
但门外面,有一个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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