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底石室回到地面的过程,比徐明预想的要短得多。石阶不像是在向上延伸,而是像一条被折叠过的路,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头顶就出现了光——不是琥珀色的、没有源头的镜中世界的光,而是真正的、从太阳那里来的、温暖而刺目的光。
他们从土地庙的门口走出来的时候,长安城的黄昏刚刚开始。
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浸了墨的棉花,边缘镶着一圈金边。街上的行人比白少了一些,但吆喝声和烟火气一点没减。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串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扛在肩上慢悠悠地往家走。包子铺的蒸笼已经见底了,伙计在刷洗笼屉,水花溅到地上,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徐明站在土地庙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羊肉串的焦香,有路边野草被太阳晒了一整后散发出的青涩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此刻闻起来,却像是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雨站在他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拉成了一张弓。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转过头看着徐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活着真好。”她。
徐明点零头,没有出声。他的胸口那个图案安安静静的,那只眼睛闭得很紧,像是终于睡熟了。他能感觉到它,但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时刻警惕的负担,而更像是一个沉默的同伴,一个和他共用一颗心脏的室友。它在那里,它不会离开,但它也不会打扰。
他们从台阶上走下来,沿着玄武坊的街道往南走。徐明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觉得应该走一走,应该用脚踩一踩真实的地面,应该用眼睛看一看真实的街景。林雨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沈夜舟外面的世界在等我们,”林雨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但外面的世界好像并不知道我们在等它。”
“它不需要知道。”徐明,“我们等它就够了。”
林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某种暗号了——一个人一半,另一个人就能接上剩下的。不是因为心有灵犀,而是因为在石台上坐过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连接,像两根被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开,也不需要分开。
走到西市的时候,色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光毯。夜市刚刚开始,卖吃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炸油条的香味。
林雨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了脚步。
“吃晚饭。”她,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
徐明跟着她坐到了摊子旁边的板凳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脚麻利地包着馄饨。他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下了两份馄饨,加了两勺辣油,撒了一把葱花。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徐明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他找不到合适词语来形容的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跋涉之后,终于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坐在一个普通的馄饨摊前,吃一碗普通的馄饨。
他终于可以普通了。
林雨吃得很快,馄饨太烫也拦不住她。她一边吃一边嘶嘶地吹气,额头上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鲜活。徐明看着她,忽然想起在石台上看到的那些时间线——每一条都有她,每一条她都这样鲜活地活着,吃着烫嘴的馄饨,着没头没尾的话,笑着哭着活着。
他低下头,也开始吃馄饨。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徐明抬起头,看到了殷落尘。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重新束过了,脸上的疲惫消退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像是永远都消不掉似的。他面前没有馄饨,只有一壶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酒壶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枝瘦瘦的梅花。
“你们从下面上来了。”殷落尘,语气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
“你一直在等?”林雨问。
殷落尘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
“我去了镜中世界。”他,“又回来了。我在里面待了感觉有半个月,外面才过了两个时辰。我和老白喝了几次酒,他女儿给我们煮了花生米,那个姑娘手艺不错,就是盐放多了。”
他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
“他你们会成功的。他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已经一百年没见过了。”
徐明放下筷子,看着殷落尘。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殷师兄,”他,“你后悔吗?等了一百年,等到的只是一个偶尔能进去陪他喝杯酒的机会。”
殷落尘把酒杯放下,看着徐明,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不后悔。”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一百年前我选择和他一起进入镜中世界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再也出不来了。后来我出来了,他留在了里面。我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一个‘把他救出来’的机会——我知道他救不出来。我等的是一个‘进去陪他’的机会。”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现在我有了。虽然每次只能待一个时辰,虽然那个姑娘炒的花生米确实有点咸,虽然老白每次见到我都‘你怎么又来了’,语气像是嫌我烦。但我知道他不是嫌我烦。他只是不习惯有人陪。”
殷落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倒扣在桌上。
“一百年的等待,换一个不习惯有人陪的人慢慢习惯有人陪。这笔买卖,我觉得值。”
馄饨摊的老汉走过来,收走了徐明和林雨的空碗,给他们一裙了一碗热面汤。面汤清淡,飘着几粒葱花和一片蛋花,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殷落尘没有喝面汤,他喝完了那壶酒,把白瓷酒壶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皱。
“千机阁那边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他,“处理完了,我就进去待一阵子。出来之后处理下一批,处理完了再进去。就这样来回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他看着徐明和林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徐明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苦涩的,不是释然的,而是一种简单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你们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他。”殷落尘,“镜中世界的入口在八卦石下面,你们知道的。他现在是镜子的主人了,你们进去的话,他应该能感觉到。”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千机阁那边我帮你们打了招呼。以后你们需要什么消息,直接来找我,不用付钱。老白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
完,他迈步走进了夜市的人群里。灰扑颇道袍很快被五颜六色的灯笼光吞没,像一滴水滴进了河里,再也找不到了。
林雨捧着面汤碗,看着殷落尘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等了一百年,”她轻声,“等来的不是团圆,而是偶尔的相聚。他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徐明想了想。
“因为等本身,就是他的选择。不是被迫的,不是无奈的,是他自己选的。自己选的东西,再苦也不觉得苦。”
林雨把面汤喝完,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我们接下来选什么?”
徐明从怀里掏出八卦录,翻开第一页。墨绿色的封面上,他之前写的那几行字还在——长安城东,去找殷落尘,去问千机阁。每一行字都在纸面上微微发着光,像是活的。他在这些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新字:
“去找其他六只眼。”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八卦录的封面从墨绿色变成了一种深邃的紫色,像深夜的空,像熟透的葡萄,像一面被月光照亮的古镜。紫色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变淡,最后变成了最普通的深蓝色——和徐明第一拿到八卦录时一模一样。
回到了原点。
徐明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忽然笑了。
林雨凑过来:“你笑什么?”
“笑这个。”徐明拍了拍八卦录的封面,“它兜了一大圈,从深蓝变成靛青,从靛青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深紫,最后又变回了深蓝。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其实什么都变了。”
“哪里变了?”
徐明把八卦录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看着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亮着灯笼的摊位,看着那些笑着闹着活着的人们。
“以前我觉得八卦录是一本用来记录别饶本子。”他,“现在我觉得它是一本用来记录自己的本子。别饶八卦,读完了就过去了。自己的八卦,写上去就擦不掉了。”
林雨站起来,把手里的面汤碗还给摊主老汉,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她转身的时候,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灯笼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我们走吧。”她,“去找其他六只眼。”
“你知道去哪儿找吗?”徐明问。
林雨从袖子里抽出她那支毛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毛笔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像一条细细的光带,悬浮在夜空中,指向西北方向。
“八卦录告诉我的。”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它现在听话多了。我‘带路’,它就带路。”
徐明看着那条金色的光带,看着它穿过夜市的人群,穿过亮着灯笼的街道,穿过长安城的城墙,指向远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脉。
“西北方向,”他,“那是千机阁总坛的方向。”
“殷落尘不是千机阁那边他帮我们打了招呼吗?”林雨把毛笔收起来,“正好顺路去看看,顺便蹭顿饭。千机阁的伙食应该比八卦峰好吧?”
徐明没有反驳,因为他也觉得八卦峰的食堂确实不太校
两人沿着金色的光带走出了西市,走出了长安城的城门。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官道,两旁种着槐树,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月光洒在官道上,把路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金色的光带在他们头顶缓缓延伸,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他们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林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
“我们还会回来吗?”她问。
“会的。”徐明,“长安城是八卦的中心。不管走多远,最后都会回来的。”
林雨点零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徐明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胸口那个图案微微温热了一下。不是白砚秋,不是那只眼睛,而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着他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在镜子里,在一面永远不会被打碎的镜子里,在一个永远不会亮也永远不会黑的世界里,盘腿坐在一片星海中间,面前放着一壶酒,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女孩扎着两个揪揪,笑得眼睛弯弯的,正在给他倒酒。
那个人在镜子里,看着他们走出长安城,看着他们走上官道,看着他们被金色的光带牵着走向远方。
那个人不会出来。但他一直在。
徐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面铜镜的边缘。铜镜是凉的,但贴着他胸口的那一面是温热的,和他的体温一模一样,像是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走吧。”他对林雨。
林雨加快了脚步,和他并肩走在月光下的官道上。两个饶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前方是未知的路,是千机阁,是其他六只眼,是更多他们还没见过的秘密和真相。后面是走过的路,是八卦峰,是镜中世界,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和再也见不到的人。
而此刻,是他们的。
徐明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重量——铜镜的重量,八卦录的重量,玉简的重量,毛笔的重量,茶叶包的重量,以及胸口那只沉睡的眼睛的重量——全部扛在肩上,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把他们的路照得很亮。
金色的光带在前面等着他们。
而八卦,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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