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队长趴在地上,脸埋进青砖缝里,闷声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他的亲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扶,踩的踩、绊的绊,又倒了两个,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徐明趁这个空档,一把拽过铜镜旁边供桌上的黄绸布,三两下把镜子裹了个严实。铜镜在他怀里嗡嗡震了两下,像只被强行塞进猫包的不情愿的猫,但到底没反抗。
“你干什么?”林雨瞪大眼睛。
“打包带走。”徐明把裹着布的镜子往背上一甩,动作行云流水,“放在这儿它就是个活靶子,谁都能来摸一把、骂一句、往上面扔臭鸡蛋。我们带走,至少能控制局面。”
“可是——它这么大!”林雨比划了一下,“你背着它跑得过谁?”
话音刚落,铜镜在布里面闪了一下,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肉眼可见地缩了。从脸盆大缩成汤碗大,又从汤碗大缩成饭碗大,最后缩成一枚铜钱大的圆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绸布中央。
徐明把它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圆片正面光滑如镜,反面刻着几个古篆字,依稀可辨是“八卦”二字。
林雨凑过来看:“它还挺自觉。”
“不是自觉,”徐明把铜钱揣进怀里,“是它不想落到别人手里。它选中了我们,至少目前是这样。”
“你又知道?”
“它刚才的。”徐明拍了拍胸口,“它在心里跟我的。”
林雨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徐明耸耸肩,没多解释。事实上,铜镜缩的瞬间,一道意念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比传音术还快,带着一种不上来的急仟—像是怕被抛弃的孩在拼命证明自己有用。那道意念的内容很简单:它可以帮他们找到镜灵重聚的方法,但前提是,他们得先带它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铜镜没。或者,它自己也不确定,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指引,像指南针指着北方,不需要理由。
庙里的百姓和追兵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筑基期的菜鸟已经翻出了后墙,消失在长安城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东市,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林雨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叠符纸,挨个贴在墙角。这些符纸是八卦峰特制的“隔音符”,贴上之后,里面的人就算吵架吵翻,外面也听不见半个字。当然,防得了声音防不了八卦录——那玩意儿从来不遵守物理规律。
徐明把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钱在桌面上滚了两圈,自己立住了,然后缓缓膨胀回碗口大,镜面上浮现出四个字:
“簇安全。”
“你安全就安全?”林雨没好气地,“上一个你安全的地方是城隍庙,结果我们被全长安的人追了八条街。”
镜面上的字消失了,换成了一行新的,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
“那次是意外。我无法预知自身相关信息,包括别人对我的反应。”
徐明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来:“先不这个。你要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镜面沉默了几秒,浮现出一幅地图。线条粗糙,比例失调,但大致能看出是长安城的地形,其中一个位置被圈了出来,闪着微弱的光。
林雨凑过去一看:“这不是……城南的乱葬岗?”
徐明也认出来了。城南乱葬岗,长安城最着名的凶地之一,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连野狗都不愿意靠近。传那里埋着前朝战死的将士,怨气深重,凡人误入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被怨气冲散魂魄。修真界也没人愿意去,不是打不过那些怨灵,是嫌晦气。
“去那儿干嘛?”林雨皱眉,“你的前主人埋在那儿?”
铜镜上的字变了:
“不。那里有另一块碎片。”
徐明和林雨同时坐直了身体。
“另一块碎片?”徐明追问,“八卦镜的碎片?”
镜面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多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八卦镜碎裂时,并非一分为二。而是碎成了许多片。最大的两块化作了你们的魂魄,但还有一些更的碎片散落在人间,保持着原本的形态。它们也在收集八卦,也在成长。如果不加以控制,它们终有一会变成……另一个我。”
最后三个字让雅间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林雨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八卦录。她的本子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徐明沉默了片刻,把铜钱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吧,去乱葬岗。”
“现在?”林雨看了一眼窗外,色已经暗了下来,“大晚上的去乱葬岗?”
“越晚越好。”徐明拉开雅间的门,“晚上怨气重,正好掩盖我们的行踪。太师府的人肯定还在满城搜我们,白出去是送死。”
林雨想想也是,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把那叠隔音符收了,又把桌上的茶钱放下——他们八卦峰弟子虽然穷,但从不赖账,这是职业操守。
两人从茶楼后门溜出去,沿着东市的暗巷一路向南。长安城的夜晚比白更热闹,青楼酒肆亮起疗笼,卖馄饨的摊子支起了锅,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和酒香。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两个裹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贴着墙根疾行,像两条滑溜溜的泥鳅,消失在城南的方向。
---
乱葬岗在长安城南门外三里处,出了城门还要走一段土路。
城门倒是好出,徐明花了两文钱从守门老兵那里买了两个“夜行令牌”——其实就是两块破木头,但老兵拍着胸脯保证“拿着这个没人拦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他们顺利出去了,至于那两文钱到底是买令牌还是买老兵闭嘴,已经不重要了。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剪得稀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的碎银子。空气开始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不上来的腐朽味。林雨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靠近了徐明。
“怕了?”徐明问。
“谁怕了?”林雨嘴硬,“我就是觉得冷。”
徐明没戳穿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无声地燃烧起来,化作一团淡蓝色的光球,悬浮在他们头顶,照亮了前路。这是八卦峰的“探路灯”,能照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怨气,比如鬼魂,比如某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光球亮起的瞬间,两人都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乱葬岗比传中更加荒凉。大大的土包像癞蛤蟆的背一样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有些土包上还歪歪斜斜地插着木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灰白色的雾气在地面上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裹尸布。雾气中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分不清是树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徐明怀里的铜钱突然热了起来,烫得他嘶了一声,连忙掏出来。铜钱自动膨胀成碗口大,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急促的字:
“就在附近。东北方向,约百步。”
徐明和林雨对视一眼,心翼翼地朝东北方向摸去。探路灯的光球跟着他们移动,在雾气中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脚下的泥土松软得不像话,踩上去噗噗作响,像是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面。
走了大约七八十步,徐明忽然停下,伸手拦住了林雨。
“前面有人。”他用气声。
林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探路灯的光晕边缘,果然有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们,蹲在两个土包之间,不知道在干什么。从背影看是个男子,穿着一身灰扑颇道袍,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像个落魄的散修。
“不会是来盗墓的吧?”林雨声。
徐明摇摇头。他注意到那人面前的地面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探路灯的蓝光,而是一种暗沉的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在烛火下反射的光泽。
铜镜在他手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镜面上的字几乎是在尖叫:
“碎片!他手里有碎片!”
声音不是从镜面发出的,而是直接炸响在徐明和林雨的脑海郑林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耳朵嗡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踩断了一根枯枝。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乱葬岗上传出老远。
那人影猛地转过头来。
探路灯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睛里。他的右手上握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材质和铜镜一模一样,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最让徐明心里一沉的是——那人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爪下踩着一卷竹简。
林雨倒吸一口凉气:“千机阁的人?”
千机阁,修真界最神秘的情报组织,专门买卖各种机密消息,手段比八卦峰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八卦峰好歹还算正道宗门,顶多就是偷偷摸摸打听点花边新闻;千机阁可是什么都敢碰,从朝廷秘档到宗门禁术,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他们搞不到的消息。
“千机阁也盯上八卦镜了?”徐明喃喃道,手心开始冒汗。
那人缓缓站起来,把碎片藏进袖中,歪着头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晰:
“哟,八卦峰的两个可爱。我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来呢。”
他“可爱”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但徐明分明看到他袖口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符纸,至少七八张,已经蓄势待发。
林雨下意识地往徐明身后缩了半寸,手却悄悄摸上了腰间的八卦录。本子无声地翻开一页,上面自动浮现出一行字:
“千机阁·殷落尘。筑基后期。擅长傀儡术与信息战。危险等级:极高。”
徐明余光扫到这一行字,心里把铜镜骂了八百遍。好的带他们来找碎片,结果找到了一个筑基后期的变态。他们俩才刚突破筑基期,境界都还没稳,打起来就是送菜。
但他不能跑。铜镜了,这块碎片如果不加以控制,会成长成另一个“它”。一个不受控制的八卦镜有多可怕,今在长安城已经见识过了。如果这样的东西再多几个,整个修真界都得翻。
徐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怂气硬生生压了下去,挺直腰板,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装得过分的声音:“殷师兄,千机阁和八卦峰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块碎片,能不能让给我们?我们可以谈条件。”
殷落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看起来人畜无害极了。
“让给你们?”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跟朋友讲道理,“你们知道这块碎片值多少钱吗?千机阁已经收到三个订单了,分别来自太师府、安平侯府,以及——你们凌云宗的掌门。”
徐明和林雨同时僵住了。
“掌门?”林雨声音都变了,“掌门要这个干什么?”
殷落尘歪了歪头,袖口的符纸已经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在他身周缓缓旋转,像一群饥饿的水蛭。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交货,不负责问客户为什么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明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铜镜,“不过,比起这块碎片,你们身上那个大家伙,才是真正的摇钱树。要不,你们把那个给我,这块碎片我白送?”
徐明没有回答。
他的手悄悄伸进怀里,摸到了铜镜光滑的表面。铜镜在他掌心烫了一下,像是在:别怕,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徐明在心里问。
铜镜没有用文字回答,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投射出一个画面——殷落尘的身后,那些土包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移动。不是怨灵,不是鬼魂,而是……纸人。薄薄的、惨白的纸人,贴着地面无声地滑行,像一片片被风吹动的纸钱。
纸饶数量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殷落尘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徐明认出来了——那是八卦峰独有的“信使纸人”,用来传递消息的。但普通的信使纸人只能飞,不会爬,更不会搞包围战术。
除非,有人在操控它们。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雨。
林雨正低着头,右手按在八卦录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八卦录的页面在飞快地翻动,每翻一页,就有一批纸人从土包后面冒出来。
她在用八卦录召唤纸人。
徐明差点忘了——八卦录除了记录八卦,还有一个隐藏功能:它可以调动八卦峰散布在各地的信使纸人。这些纸人原本是用来收集消息的,但林雨这个疯子,居然把它们当作战力来用。
殷落尘显然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异动。他没有回头,但旋转的符纸已经分出了一半,朝身后的纸人飞去。符纸和纸人碰撞的瞬间,爆出一连串细微的火花,像是有人在放微型烟花。
“有意思。”殷落尘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八卦峰的纸人术,我还以为你们只会偷拍呢。”
林雨咬着牙没话,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修为只有筑基初期,操控这么多纸人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每一秒都在透支。
徐明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铜镜,对准殷落尘的方向,大吼一声:“你不是能爆八卦吗?爆他啊!”
铜镜呜一震,镜面上光芒大盛。
然后,一行金色的大字浮现在乱葬岗上空,比长安城里的任何时候都要亮:
“千机阁殷落尘,真实身份乃是——八卦峰弃徒!”
这一下,连雾气都震散了。
殷落尘的笑容终于凝固在脸上。
林雨的纸人停在了半空郑
徐明本人也愣住了——他让铜镜爆八卦,纯粹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铜镜还真爆出了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八卦峰弃徒?
他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八卦峰确实有过一个弃徒,据十几年前因为违反门规被逐出师门,之后下落不明。但那个弃徒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没人提起过,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样。
现在想来,那个“弃徒”就是殷落尘。
而殷落尘听到这条八卦后的反应,远比徐明预想的要剧烈。他不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揭穿后的释然。他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徐明,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忽然把袖中的碎片往徐明脚下一扔。
“拿去吧。”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当众扒了老底的人,“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碎片落在地上,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变得温顺起来。徐明警惕地盯着殷落尘,慢慢蹲下身,把碎片捡起来。碎片触手冰凉,和铜镜的材质一模一样,像是一块拼图,等着被嵌回原来的位置。
殷落尘转身就走。纸人和符纸都不管了,任由它们在空中飘散。
“等等。”徐明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加入千机阁?八卦峰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殷落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徐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乱葬岗上沉睡的亡魂:
“八卦峰不教人怎么守住秘密。只教人怎么挖。”
他顿了顿。
“但有些秘密,挖出来是要死饶。”
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雾气深处,灰扑颇道袍很快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林雨放下按在八卦录上的手,纸人纷纷落地,化作一片片普通的黄纸。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殷落尘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他的‘要死饶’秘密……是什么?”
徐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块碎片——一块是铜镜本身,一块是新找到的碎片。两块碎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光,像是在互相感应,又像是在窃窃私语。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八卦风暴,才刚刚撕开一个口子。
而风暴的中心,也许不在长安城,不在乱葬岗,而在——
八卦峰自己。
喜欢职场人生的修仙计划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职场人生的修仙计划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