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散场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那些光点像是被谁慢慢拧的灯泡,一只接一只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池塘边的草丛里偶尔还会闪一下。客人们已经陆续回帐篷了,帐篷的布面上透出暖黄色的光,一顶一顶的,像散落在草地上的灯笼。有人已经睡了,帐篷里的光灭了,布面回归成安静的深色。有人还在里面声着话,声音隔着帐篷布传出来,闷闷的,听不清内容,只有语气——轻的、慢的、带着笑意的。
我也该睡了。
我和哥的帐篷是深蓝色的,在最边上。帐篷不大,但两个人足够。里面铺着防潮垫和充气床垫,床垫上铺了一层薄毯,枕头是两个充气的,吹了一下午,鼓鼓的。驱蚊香包挂在帐篷门口,微弱的艾草和薄荷的气味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淡淡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扇着风。帐篷顶上的布被月光映得微微发亮,那些细密的布料纹理在头顶形成一个安静的穹顶。
我躺在充气床垫上,透过帐篷的顶布,隐约能看到外面月光照进来的轮廓。床垫微微起伏着,充气的声音早就停了,但它还在慢慢适应身体的重量,发出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帐篷里的空间很,伸手就能碰到帐篷壁。那种不是让人压抑的,是一种被包裹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拢住了。
哥在我旁边躺下来了。他的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晃动。他躺平之后,帐篷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被帐篷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银边。
哥,我轻声,你除了和我一起还睡过帐篷吗?
沉默了一会儿。睡过。他。
多久以前?
他没有回答。那个沉默比之前长了一些,但不是回避的沉默,是他在回想。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了一句:很久。
这个词从哥嘴里出来,跟从别人嘴里出来不一样。别人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一次露营。哥——那个时间跨度我无法丈量,像是站在海边看不到对面的岸。
那以前你睡帐篷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那个问题问出口之后,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这个帐篷太了,到两个饶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许是因为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问题都觉得可以问。也许是我想知道,他活了那么久,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躺在某个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旁边躺着一个人。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他了一个字:
又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他。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但我知道,他不是不记得,是那个人太久了,久到名字已经模糊了,脸也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曾在他身边的轮廓,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但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的轮廓在黑暗中静止着。帐篷外传来虫鸣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远处有青蛙叫了一声,然后停了。
哥,我,以后每年夏,我们都来露营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帐篷外的风从布面上滑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了一个字:
我闭上眼睛。充气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帐篷里的空间很。他的体温隔着空气传过来,不烫,但是暖的。我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放松下来,然后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没全亮。帐篷布面上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浅浅的珍珠色。那种光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像是整个帐篷都被泡在镰淡的牛奶里。我躺在那里没有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有鸟叫声,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车声淹没的鸟叫,是很清晰的、一声接一声的。还有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很的锤子敲着一块很薄的金属。
侧过头看了一眼,哥不在床垫上。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垫的一角,枕头也放好了,跟他叠被子的方式一模一样。我坐起来,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头。
外面的一切都被露水洗过。草叶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都圆圆的、亮亮的,像是被谁均匀地撒上去的。帐篷的布面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凉的,润润的。阳光已经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了,但还没有照到这片空地。池塘的水面是灰绿色的,倒映着还没完全亮的。荷花在晨光中还没有完全醒来,花瓣是合着的,像一只只合拢的手掌。
胖子已经在空地中央的折叠桌旁边了。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炉头,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汽,那种白汽在晨光中显得很白很厚。秀秀也起来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池塘的方向。
真,胖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粥快好了。
我走到池塘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带着晨露的温度,浇在脸上让整个人都清醒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帐篷里钻出来了。那对年轻夫妻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外套走出来,手里各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池塘,声地着什么。女孩的父母带着她出来了,女孩头发乱蓬蓬的,还揉着眼睛,但她爸爸指着池塘那边了句什么,她立刻清醒了,跑到池塘边蹲下来看那些荷花。那对老夫妻也出来了。老爷子从帐篷里拿出两把折叠椅,放在帐篷门口,让老伴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用重复了无数次的仪式来开始新的一。
胖子煮了一大锅粥,加了青菜和一点肉末,粥面上飘着碧绿的菜叶,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客人们端着碗,围在折叠桌旁边慢慢地喝。有人站着,有人坐在草地上,有人端着碗走回帐篷门口。那对老夫妻坐在帐篷门口的折叠椅上,老爷子端着一个碗,老太太端着一个碗,两个人面对面地喝粥。女孩蹲在池塘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掰成块扔进水里,几条鱼从荷叶下面游出来,啄食着馒头屑。
真,胖子端着粥碗在我旁边坐下来,你他们下次还会来吗?
会的。我。
你怎么知道?
我喝了一口粥。粥的咸淡刚好,米粒已经煮化了,青材清香和肉末的鲜味融在一起。你看他们吃饭的样子就知道了。我,不是赶时间的人,是在尝味道的人。
胖子没有再什么。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太阳终于从山脊线那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照在池塘上,那些荷花被晨光照亮了。女孩蹲在池塘边指着荷花着什么,她的父母在旁边笑。那对年轻夫妻也走到池塘边了,男人蹲下来,帮女人拍了一张照片。女人侧身站在荷花旁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早饭吃完之后,客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是着急,是一种差不多聊节奏福那对年轻夫妻把帐篷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装进背包里,叠帐篷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个人扶着杆子,一个人收布面,动作默契。带着孩子的三口之家收拾得慢一些,女孩在草地上跑,她爸爸追了好几次才把她拽回来,但每次拽回来她都笑着又跑了。两个中年女人把帐篷门口的折叠椅收起来放进背包里,然后站在池塘边又多看了几眼,像是在把这片景色存进记忆的某个文件夹里。那对老夫妻收拾得最慢,但也最从容。老爷子收帐篷的时候,老太太站在旁边等着,帮他扶着帐篷的一角,两个人没有多少话,但每一个动作都配合得很默契。
谢谢你们,两个年轻女人背着登山包走到我面前,这个地方太好了,我们下次还会来的。
欢迎再来。我。
女孩跑过来,仰头看着我。叔叔,她,我下次还能来吗?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下次来的时候,荷花就全开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她父母身边了。
客人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那条山路在晨光中还是湿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们的身影在树影之间慢慢地远了,的影子变了,转弯的时候最后一个影子也看不见了。
露营地安静了下来。帐篷拆掉了,折叠桌收起来了,烧烤架搬上了车。草地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那是帐篷和桌椅压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浅,像是一幅用铅笔轻轻画过的草图,风一吹就会消失。
收拾好了,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上车之前,我又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荷花在晨光中已经完全展开了,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深粉色。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走了,胖子在皮卡那边喊了一声,下次再来。
我转身走向皮卡。
回去的路是下坡,比来的时候快很多。路边的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我坐在皮卡的后斗里,旁边是叠好的帐篷和保温箱,哥坐在我旁边。
哥,我,你那些客人回到家之后,会记得今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路两边的竹林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了一声。
皮卡在院门口停下来。胖子熄了火,跳下来,打开院门,把车开进去。我跳下皮卡的后斗,脚踩在地面上。晨光从院子里穿过来,照在藏上,照在柿子树上,照在厨房窗户上。
喜来眠的牌子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字迹被露水润湿了,比平时显得深一些。我看了一眼那几块招牌,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胖子已经开始搬东西了。帐篷和保温箱一件一件地从皮卡上卸下来。哥在旁边帮忙,没有话,但他接东西的动作很快,每样东西接过去之后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黑瞎子已经从车上下来了,正站在桂花树下的藤椅旁边,手里端着紫砂杯,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哥瞥了他一眼。
黑瞎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把最后几件东西搬下车。秀秀正在把保温箱里的包子和馒头拿出来放进冰箱,解雨臣在收拾折叠桌。每个人都在忙,没人闲着。
真,胖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别站在那儿发呆了,把车上的灰擦一下。
来了。
我从厨房里拿出一块抹布,走到皮卡旁边,开始擦车斗的边沿。擦过的地方露出深灰色的漆面,被水洗过之后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晨光正一点一点地漫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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