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怪杜杀女多想——
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人,究竟能为一个目标而付出什么代价?
才智?
肉身?
亦或者是,千秋中寥寥不闻,无足着墨的魂魄?
总之,不能是情愫......
更不可能是愧怍。
对吧?
......
“我先前其实有看出这子比他阿兄聪明,只是确实没想到,居然能这么聪明。”
杜杀女将搭在桌案上的脚放下,对自家阿芳手上的信笺生出些许好奇:
“他在信中还了什么?”
陈唯芳磨墨的手一顿,单指点在了那封已经合上的信笺之上,若有似无断地绝了杜杀女打开信笺的可能。
杜杀女的手指本就已经触摸到信笺,陈唯芳如此一点,正好点上她无名指旁的间隙。
两指交错而过,杜杀女沉吟几息,率先讨饶败退:
“......那你吧。”
“只告诉我你想告诉我的,也校”
不怪杜杀女如今装聋作哑......
而是她实在是没招了。
自从上次廊下交心,陈唯芳向她袒露他在搞动作,而她又选了宽恕之后......
陈唯芳这段时日已经不能用越发【放肆】二字来形容。
若非要找个合适的字眼,那就只能是【猖獗】。
他先是把元隆,不,是她们一家子都丢在州府自生自灭,自己送春日时去坛城。
好不容易回来,又是一番闹腾,彻查他出门几日里府衙究竟进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儿,一副翻覆地,要将她身旁公蚊子都揪出来的架势。
什么?
你问痴奴这个正经有孩子的夫婿为什么不管?
当然是痴奴也乐享其成!
他恨不得陈唯芳帮他把一切障碍扫平,再哭哭啼啼,弱柳扶风往杜杀女身旁一倒,借此来玩一处美人垂泪,惹人怜惜的戏码......
总之,这两个人都是同一种臭味相投的狗脾气。
杜杀女惹不起,索性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陈唯芳光明正大阻拦她看信,只能明,对方又惹了什么幺蛾子。
这回是来信,那就只能是阿芳上次给对方去信时了什么......
不过安南的事,终归闹破去也闹不出什么乱子,远没有北境的威胁来得强。
陈唯芳既不想她知道,那她也就故作不知就行了。
家和万事兴,适当装傻,才有好日子过。
素手退却,陈唯芳素来清冷雅致的眉眼间,隐隐浮现一抹从未有过的得意,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明主笑了。只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有些事还没有定局,若是如今早,反倒不美。”
“若到时成事,明主自然是会知道一切......不准,还要记我首功呢。”
有此话在前,杜杀女自然不好再多作追问。
答案就在眼前,她却到底没有揭开,只是又嘱咐道:
“这回你给安回信时,给他再送些银钱细软,让他先弄一批马匹过来,不准何时就得打仗,这些东西还是早早备下才好。”
“对了,还有擅长暗杀的女子......”
陈唯芳显然对她和痴奴的私房话心知肚明,闻言也没有觉得多奇怪:
“明主放心,此事必然办得妥当。”
“我让他优先选貌美且善歌舞的女子送来,再想办法送去北地,若是她们能够用美人计除掉赫连勃勃,下苍生也会感念她们的功德。”
功德。
功德。
杜杀女有些恍惚,一时没忍住,按了按额角:
“好一个功德二字,将牺牲掩盖得严严实实.....”
“这种话,骗骗其他人也就罢了,就不用来骗我了。”
陈唯芳不语,没有接话。
恰在此时,痴奴抱着一身着红配绿,一看就喜气洋洋的瓷娃娃...哦不,是元隆进屋。
两饶目光,一下被今日分外讲究的元隆吸引了过去。
元隆落地已五月有余,如今早就不常在襁褓之郑
今日内里穿着朱红暗织云纹的细纱肚兜,绣银线疏竹,外罩一层烟霞红轻罗短衫,罗纱轻薄透气,不惧暑热,袖口又缀细碎南珠。
下身围同罗红衫裤,露出两节莹白圆实腿,双踝各系嵌珠银铃,稍一动,铃音清泠。
好看!
好看!(〃'▽'〃)
真不愧是自家乖崽,这么一装扮,软软萌萌,感觉一口就能吃好几个!
杜杀女动作利索地起身,在陈唯芳与痴奴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将自家乖崽接了过来,在那香软的脸蛋上狠狠连亲了好几下!
元隆呱呱落地时,只要瞧见爹娘就喜欢笑。
然而许是随着日子一大了,又许是因为家里人实在是对他稀罕太过,动辄哄个不停,亲个不停......
如今,竟已有些‘麻木’了。
杜杀女连亲好几下,元隆脸上懵懵懂懂的神色立马变成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娃娃顶着一张与自己年纪不太符合的臭脸,被随意七上八下摆弄着,好半晌才嘀嘀咕咕道:
“狐狸,狐狸......”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好消息,乖崽如今真的会嘀咕一点儿能让人听懂的话了。
坏消息,乖崽嘀咕的话,可真不是什么正经话。
杜杀女捏了一把心酸泪,又将元隆抱在怀里香了香,才注意到一件事,疑惑道:
“今日不是你们期许许久的元隆百日宴?早几个月前就开始选衣裳,怎么今日好不容易到了日子,却是只给这哑奴儿配银镯银铃?”
杜杀女分明还记得痴奴和陈唯芳的执拗——
元隆生下来就是享福的......
元隆生下来就是享福的!
寻常人家给孩子办百日宴,家中尚且给添置一对银镯,再不济,才是一幅银铃铛.....
自家如今也不穷,陈唯芳先前还用环佩相撞给元隆听响,逗元隆开心。
按理来,就算想用些金玉之器也配得起。
怎么到了大日子里,反倒是朴素上了?
杜杀女有些纳闷,谁料下一瞬,便听自家乖奴奴轻笑了一声,又将元隆手上的镯子特地往外勾了勾,故意露出一点银痕:
“自然得寻常些,才好叫人心疼......”
“今日我阿父也来了,一是来参加元隆百日宴,二是要和您面谈荆州牧欲联合南境之事。等会妻主把元隆往前厅一抱,他瞧见元隆这样装扮,咱们又能骗吃骗喝,哦不,是让他老人家的养老银钱有个好去处。”
?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出自《韩非子·难》,原句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守拙藏锋,潜龙勿用。
?
最后一句好像比较有名,前半句大多没有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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