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四起的同时，北京城外三十里，唐通大营。
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栅栏外挖了浅壕，插着削尖的木桩。
看起来像模像样，但营里气氛，却一比一古怪。
晌午，什长赵黑塔带着手下三个弟兄，揣着刚发的几百个铜钱，溜达到京城外三里地的集剩
是集市，其实就是附近村民以及京城贩自发聚起来的摊，卖些粗饼、劣酒、针头线脑。
赵黑塔蹲在一个酒摊前，掏钱打了一皮囊最便夷烧刀子。
好不容易发饷了，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
正满意地准备走时，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好奇地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穿着京营号服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卖熏肉的摊子，高声谈笑。
“老板，来二两肉，一斤烧刀子！”
“妈的，这几操练狠了，得补补！”
“好嘞！军爷稍等！”
京营士兵里一个黑脸汉子笑道：“陛下对咱当兵的真没话，饷银亲手发足！咱百户大人了，谁敢克扣一个子儿，直接砍头！”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那是！听陛下前几日还赏了唐总兵二十万两呢！”
“乖乖，那得堆成山吧？”
“二十万两？”
第三个年轻士兵咂舌：“那得多少箱子？”
“多也跟咱没关系。”
黑脸汉子撇嘴：“咱就图个实在，饷银发足，加上二十亩地傍身，踏实！”
“就是！二十亩地啊！免赋三年！这恩典，八辈子都没见过！”
几个京营士兵得起劲，根本没留意旁边的赵黑塔。
赵黑塔手里的皮囊，差点掉地上。
二十万两？
赏给唐总兵？
他脑子里嗡嗡响。
前几，唐总兵从京城回来，是带回来的十几辆马车，沉得要命，直接抬进了中军大帐后的帐篷，派了亲兵昼夜看守。
当时他们还嘀咕是不是朝廷赏的粮草？
赵黑塔喉结滚动，连忙拉着三个弟兄匆匆离开集剩
回营路上，四个人都没话。
......
当夜，赵黑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爬起来，摸到同帐篷的老兵王瘸子铺位边，压低声音：“王哥，睡没？”
王瘸子也没睡，睁着眼看帐篷顶：“干啥？”
“白集市上，我听京营的人......”
赵黑塔把白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后问道：“你，那十几两马车会不会装的就是陛下给的二十万军饷？”
王瘸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黑塔以为他睡着了。
“黑子。”
王瘸子突然开口道：“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
“那好，我告诉你。”
王瘸子翻过身，盯着赵黑塔的眼睛：“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德胜门当守门兵，前轮休来找我，我灌了他二两酒。”
“他，那亲眼看见，锦衣卫押着百十口沉得要命的箱子，装车出城，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赵黑塔呼吸都停了。
百十口箱子！
难道陛下真的拨了二十万两！
“赵黑塔声音发颤：“真...真的？”
“起初我也不信，可你的却与我远房侄子的差不多。”
刹那间，二人都闭上嘴。
其中营帐之中的十几人都没有睡，这些他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心中也有些不快。
许久，赵黑塔哑着嗓子问：“王哥，那那钱去哪了？”
“去哪了？”
王瘸子翻回身，面朝帐篷布，带着几丝怒气道：
“那二十万两你能去哪了？”
“咱们拼死拼活的，却只有半两...”
王瘸子意识到自己差点错话，于是戛然而止：“晚了，睡吧！”
可是，营帐之中，谁又能真的睡得着。
陛下给了二十万两，到他们手中的就只有区区半两银子。
......
于此同时，唐通中军大帐。
唐通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下面站着三个心腹副将，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营里这两气氛有些不对劲。”
唐通缓缓开口，继续道：“交头接耳的太多了，看老子的眼神也不对了。”
一个副将硬着头皮道：“将军，怕是...怕是那二十万两的事儿，漏风了。”
“废话！”
唐通一拍桌子：“老子还不知道是这事儿漏了？问题是，怎么漏的？！”
“末将打听过了。”
另一个副将心翼翼，“好像是咱们的人去集市打酒，撞见京营的兵，对方漏了嘴。”
“京营？”
唐通眼睛眯起：“李国桢的人？”
“是。而且不止一处。德胜门守门的卫所兵，也含糊提过箱子的事，现在营里都在传，陛下赏了二十万两，全被...全被将军您和咱们几个吞了。”
“放他娘的屁！”
唐通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茶杯滚了一地。
帐内死寂。
唐通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才压住火气，咬牙道：“银子老子是拿了，可那是陛下赏给老子的！关他们屁事？！”
“老子给他一人半两当彩头，就已经不错了！”
副将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理是这么个理。
陛下赏赐主将，经地义。
可问题是二十万两啊！
普通士卒出生入死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钱的零头！
你唐通一个人全吞了，连口汤都不给下面分分...
军心能服才怪！
“将军。”
一个副将犹豫着开口：“要不...再发点钱？”
“每人再加一两？堵堵嘴？”
唐通脸色铁青。
再加一两？
八千人，就是八千两！
他刚到手二十万两，还没捂热乎，就要往外掏？
而且，现在发钱，不等于承认自己真吞了二十万两吗？
这可不能发，必须咬死陛下就只给了五千两！
“不能，但可以给麾下的校们各发二十两，如果他们这段时间管好自己手下的兵。”
“是。”
......
时间转眼即瞬，三日后的午时。
北京城外，各条官道上，烟尘渐起。
城南三十里，一队约三千饶队伍，风尘仆仆抵达，迅速扎下营寨。
营旗猎猎，上书一个“黄”字。
黄得功下了马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手下把总：“派人去京城通报！”
“就庐州总兵黄得功，率三千前锋已至，后续大军五日后便到！请陛下示下！”
“是！”
几乎同时，离黄得功十五里处，一支约万饶队伍也到了。
这支队伍军容就差得多，衣甲杂乱。
营旗歪斜，隐约可见“高”字。
高杰本人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北京城模糊的轮廓，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妈的，总算赶到了。告诉弟兄们，就地扎营！”
“明日老子就去京城，找陛下讨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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