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界,飘渺宗第一百零一任掌门,仰叩道。”
容九仰首对苍穹,声音中气十足,不卑不亢,全然看不出生机散尽,油尽灯枯的模样。
苍穹黑云低垂,似抬手可触。
远观如垂首,人与相望,似是要道尽一切不可言。
墨故知不知为何眼皮一跳。
她忽然想到,竹殊可以凭借空间之力突破规则之力的束缚,那可以引动道的钧敕令降下的灵光是不是也可以呢?
容九心中一动,继续道:“四海界灵气充盈,道力量不衰,既如此,飞升通道因何关闭?”
其实这句话后面应当蕴含着悲愤,声音应当沉痛,可容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只是随口一问。
可执念如此,端方自持的一宗掌门自甘堕落,从高台到深渊,手染鲜血,因此疯魔。
怎么平静?怎么会随口一问?
容九眼中无悲无喜,所有的情绪似乎已经因为生机的耗尽而流逝。
他只是道:“修士苦历千劫,求道无门,白白殒命。容自知蝼蚁,但今日以命相问,妄求道解惑!”
所有的声音尽数落在墨故知识海,漠然,冷静,似乎真的只是求道解惑。
墨故知落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没有话。
“轰隆!”
一声炸雷响,打断了这场沉默的对话。
云之秋的雷劫已经过了一半,许是修为被压了太久的缘故,这次的雷劫格外凶猛。
“咳咳。”
渡山和闲时夕甚至都不上前去看笑话了,法袍遇水火不侵,遇尘沙不染,但露在外面的脸却是啥都沾一点。
渡山挡在闲时夕前面被冲而起的黄沙扬了个正着。
“呸呸呸!”他扒拉着嘴,一脸嫌弃地看向漫黄沙中被劈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云之秋。
“走走走,咱俩不在这待了。”
渡山一把拉起闲时夕的胳膊,“浥青正在无为边境渡劫,咱俩过去看孩子去!”
“不看猴子了吗?”
闲时夕抽了抽嘴角,仅存的一点良心让她回头看了一眼云之秋。
啥也没看到,还吃了一嘴的沙子。
闲时夕仅存的一点良心也没了。
渡山头也没回,拉着她跑得飞快,“看猴子也得能看见吧,别回头啊,省得吃一嘴沙子。”
沙子已经在嘴里转了一圈的闲时夕:你怎么不等我吃完告诉我呢?
远处的荒野之上,各色灵光在暴起又坠落,饶怒吼和鬼的嘶吼轰然相撞,响彻四野。
灵光弱一层便有更强的灵光绽放,黑海退下一层也会立即重新涌上。
“浥青在无为之境渡劫也算是缓和战局。”
闲逸临走前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被劈得人畜不分的师弟,八师弟这个状态看样子是挪不过去了。
心底到底还有些不忍,他随手扔出一个储物戒,“师妹你就在这里给老八护法吧,里面有些可以抵抗雷劫的法器,你看着给老八扔进去,我也去无为之境看看。”
墨故知抬手借助那枚储物戒,灵力往里一探,脸上浮现果然如茨神情。
怎么呢,归一宗弟子之间还是有爱的,虽然不多。
云之秋是五九劫。
前面几道对于他这样的炼虚期修士来,看着严重,其实不痛不痒,所以其他人才乐得看热闹。
到后面,他们也怕云之秋真被劈死了
不过或许,闲时夕和渡山除外。
墨故知笑了笑,在周身支起一个防护罩才走过去。
容九不知何时在混沌中睁开眼。
他目光穿过一切障碍,直直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墨影身上。
云之秋迷瞪瞪觉得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个硬物啪叽一下,直冲冲便朝他砸了下来。
“谁?谁偷袭我!”
云之秋猛地直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黑焦焦成片成片扑簌簌落了一地。
动作扯到伤痕,痛得他五官扭曲,龇牙咧嘴。
墨故知的声音遥遥响起,“是法器,三师兄留给你的。”
云之秋这才分出眼神,才发现是一枚储物戒。
灵力往里一看,本来干巴巴的黑黢黢的脸上,瞬间变成泥汤子流了下来。
“呜呜呜,师妹,我就知道……啊!”
话音未落,又是轰隆一声,一道几乎能将整个圆台拢进去的紫金雷砸了下来。
云之秋法器还还没来得及掏出来,人就先躺平了。
云之秋:已死,勿扰。
墨故知本来信心满满,闲庭信步,防护罩也只是防沙尘,结果这一下子和被高压电线抽了一下,又疼又麻,她差点当场表演一个鱼翻肚皮。
墨故知朝竖了个中指。
圆台上,钧敕令燃尽,金光散去,肉身本应消散的容九不知为何还留在原地。
也因为这个不知原因,他也没能避开这一雷击。
就要人死灯灭的人竟然因为这一下,嗷出了一声生命力。
“云之秋!”
云之秋猫在刚拿出来的大黑伞下面表示:别叫我别叫我。
“容九。”
墨故知垂眸,“出你的所求所愿。”
“所求所愿啊。”容九低眉垂首,柔顺恭谦。
没什么所求,没什么所愿。
可又该有所求,该有所愿。
他生于高台,年少成名,之骄子,心中自有一套属于他的逻辑。
对外,掌握力量的人,没资格凌驾众生。
对内,身处高位的人,更应该庇护门下。
他容九一生眼高于,但从未忘记着眼于地,道不公,将他推上一个杀生叛门的绝路。
但,即使在这样的绝路容九也绝不认为自己所作所为为错。
无论现在人如何评判,至少后世绝对不会判他为错!
“我所求道重开飞升路!所愿四海安定!”容九昂首,声音坚定洪亮。
他前半生勤勉己身,后半生助纣为虐。
论心论迹,对错各半。
然,容九此生无悔!
好一个此生无悔。
墨故知对此不予评价,人生在世,能够坚定前路已属难得,即便这个人在心里将自己包装成了救世主,但相信相信的力量。
当全下都在一个谎言里,制造谎言的人没资格要求被欺瞒的人坐以待保
若真论起来,她墨故知才是罪魁祸首。
因而,她也有她要走的路,在这条路上,她需要找到自己的道。
无为之境的雷将歇,圆台之上却迎来毁灭。
容九的神魂连接道,死后所有的生机都将填补进道里。
没有轮回,不着痕迹。
【允。】
话音落下,燃烧钧敕令所用的所有力量,道尽数归还。
地为之一震,底下灵脉重新孕育。
道应允。
漫黄沙下,黑云压覆荒野,雷肆虐不休。
无为边境上已经下起灵雨,打在黑压压的一片下,像是洒杀虫剂似的。
人没事,虫子全都晕了。
“我怎么觉得浥青友的灵雨中,这生机之力是不是有点浓啊?”
“这是有点浓吗?”靳连珠站得近,落下的生机之力几乎将体内所有沉珂荡尽。
“或许是因为是医修的缘故?”裴青寂猜测。
泊苍幽幽道:“咱们宗门没有医修吗?”
弗唯站在一边,看着装满盆的灵雨若有所思。
或许,是因为走后门?
想到清宁师叔的性子,弗唯更加坚定了。
嗯,就是走后门了。
怪不得劈老八劈得那么狠,清宁师叔绝对掺杂私人情绪了。
浥青感受着灵脉中充盈的灵力,以及身体中激昂澎湃的力量,恨不得出去网一兜子鬼族来杀。
眼看灵雨从哗啦啦转为淅淅沥沥,可上的劫云却半点要散的意思都没樱
“这是……阴了?”
“阴你毛毛球个啊,睁大眼睛看清楚,那是劫云!”
“可浥青不是都渡完劫了嘛。”
“难不成还有人要渡劫?”
者无心,听者有意。
站在鬼堆里,鞭子耍得肆意妄为的竹殊忽然停住动作。
就在刚刚,无为边境的空间波动轻轻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而且很有可能自带空间,这才会导致除了她没人发现。
最令竹殊不安的是,她除了刚才那一点的波动,就再也没发现任何。
这只能明,那个东西的修为在她之上。
是什么呢?
上的劫云仍旧未散,看起来还有越来越厚的架势。
“哎!那边也结束了!”有人指着云之秋那边大喊。
看着那边的瓢泼大雨,一人感叹道:“这是要破的什么境啊,飞升都不能这样吧。”
上,一边霞光漫卷,熔金碎彩铺洒长空,祥光层层叠叠,瑞霭流转,一派光昭昭盛景。
而另一边,劫云翻涌,宛如浓墨泼洒堆叠,沉沉向下压坠,威压倾泻而下。
以圆台为边界,如同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一边霞光万丈,一边劫云如墨,泾渭分明。
远远望去,穹仿佛被分成了两半儿。
“还有人要破镜?”渡山微微皱眉。
刚才不显,但现在傻子都能看出这边劫云不对劲。
这是浥青雷劫刚结束,另一个直接无缝衔接。
话音刚落,玄雷在浓重黑云中游曳,若不是零星炸出来的电光就像普通阴云压城一般。
“那是——”玄雷!
飞升雷劫!
竹殊瞳孔骤缩,惊异之下周身灵气翻涌,连围着的鬼族都被这强烈的灵气冲得清醒了几分。
墨故知目光凛冽,死死盯着劫云之下那散发着微微光华的半颗珠子。
“容九。”
容九原本都闭上眼睛“慷慨赴死”了,结果等了半除了被淋了一身的雨啥也没发生。
不过,他应该还是死了,不然生机之力这么浓的灵雨他不可能吸收不了。
容九疑惑,容九睁眼,容九看着墨故知不话。
墨故知收回目光,看向容九笑了笑,“道暂时用不上你这卡拉米,再等一等吧。”
等什么?
容九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肉身已回,只是神魂被人短暂强留。
墨故知看了一眼懒得动弹的云之秋,也没管他,一屁股坐到圆台边缘。
“四海安定你是看不到了,但我能让你看见重开飞升路。”
容九大惊,墨故知这是什么意思!
须怀玉原本也在浥青身边护法,离得不远不近,可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脱离归一宗大部队,离得远远的。
他仰起头,胸口如火烧一般灼热,那热意似是有所感应,从胸口逐渐蔓延。
上的珠子动了动,下一瞬间,如同嗅到猎物味道的野兽,空间震荡,眨眼便到了须怀玉身前。
须怀玉凝视着创世珠片刻,而后将目光投向浸润在霞光之下的那人。
“师叔,我准备好了。”须怀玉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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