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下了几日细雨后,终于放晴。
穆彦霖带着心腹出了城,顺着石阶上山。
春风送暖,一路只见树枝抽了新芽,凝着露水的草嫩绿的发亮。
阳光把细碎的树影照落在石阶上,随着微微的风一晃一晃,像是姑娘娇娇怯怯,欲语还休。
穆彦霖走着走着,就停住了步子,
盯着那些树影怔怔出神。
在京城时,他也曾和祺一起走过山道。
祺总爱踩着石阶上摇晃的树影,蹦蹦跳跳的,没了力气就撇嘴要他背她。
等他真背起她,她便用发丝挠他耳朵和脖子,
看他缩着脖子躲躲闪闪咯咯大笑……
“公子可是累了?”
侍从贴心询问,朝不远处那隐在青翠中的青墙灰瓦看了两眼,“瞧着还得一两刻钟走呢,
不然公子先歇歇?”
“不了。”
穆彦霖回了神,抬手抹去额上薄汗,深深吸气,拎着袍摆继续向前,“我已经歇的够久了。”
年前他去公主府,替母亲看望大表姐。
岂料从大表姐口中得知祺下落。
那夜他整夜未眠,隔日直接留书一封,带着几个心腹南下。
他不曾出过如此远门,
路上磕磕绊绊,好在终于寻到惠州来。
想着打听七殿下所在,找到祺。
谁料落脚隔日就在大街上看到祺和七殿下亲密依偎……
那画面让他大受打击。
如兜头浇了盆凉水。
难道祺已经喜欢上了七殿下?
他和祺那么多年的感情,才短短不过两月,祺就变心了吗?
而且当初他亲手把祺沉河,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么祺见了他又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
还有,
打听到的消息,七殿下身边的“卿卿姑娘”是个纯稚的有点痴傻的美人,祺是否生了病?
大表姐当时只祺受了不少苦。
七殿下救下她,
但高路远,她也并不知道太多细节。
如此诸多顾虑堆积,他竟是明知祺就在这山上,也不敢寻来,只自己日夜难眠,寝食难安。
昨日心腹打听到七殿下离开了惠州。
他思忖再三,决定上山探一探……
延伸往上的石阶转个弯,穆彦霖终于来到秀丽山庄大门之前。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这点路已经走的气喘吁吁,额冒大汗。
青年扶着石碑喘气,微微颤抖的另一只手摆了摆。
随从上前,将门叩开一道缝隙,一个冷脸没表情的中年汉子警惕地打量他们主仆,“干什么的?”
“我家公子是京城来的,姓穆,奉了薛大姑娘的令前来寻薛二姐。”
随从堆笑回应,从袖中拿出折的方正的帕子,
打开来,
里头是一块水头极好,还刻有家族辉印的玉佩。
“消息是从公主府知道的,公子唤做穆彦霖,是薛家大夫人娘家二房嫡子,烦请先生仔细通报。”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那随从一阵,
又朝远处喘气的穆彦霖看了好一会儿,拿走玉佩。
“等着。”
冷冰冰丢下两个字,门啪一声在随从面前拍上。
拍的实在重。
随从心里突了一下,皱眉回到穆彦霖身边,“咱们又不是来寻晦气的恶人,一个下属也看这样凶……”
“好了。”
穆彦霖现在完全没心情理会对方凶不凶。
消息承安王殿下是轻装简从走的,祺身份不俗,他定会留下能管事的人在山庄坐镇,看护祺吧。
料想应该是殿下身边心腹。
那应当能认得穆家的玉佩?
青年俊秀的长眉微拧,惴惴南宁地等着。
只等了快两刻钟,
他爬山的汗都干了,呼吸早都平稳,以为今日要白跑一趟,就要想别的办法的时候,山庄的门重新打开来。
在穆彦霖激动又紧张的视线里,一个青衣交领窄袖劲装,梳着圆髻的冷面女子从内走出。
“你是穆公子?”
眸光巡梭一圈,冷风的目光准确落那金贵瘦弱的主子身上。
“我是!”
穆彦霖忙不迭点头,快步上前,“祺她——薛二姑娘现在如何?”
“二姑娘在庄内。”
冷风侧身让开门口,“穆公子请吧!”
穆彦霖大喜过望,朝冷风道了谢,跨进了山庄内。
无暇多看一眼山庄风景。
他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到薛祺面前去。
可冷风走的慢,
边走还边试探他虚实。
她本是不可能放任何人进来的。
但守门人送去玉佩时被薛祺看到了。
只看了那玉佩一眼,薛祺就睁大眼睛跟丢了魂似的,又听到薛家、穆家、穆彦霖几个字,豁地站了起来。
还追问“他在哪”。
央着她要见这个穆彦霖。
冷风没法,这才亲自来迎。
穆彦霖心急如焚,又十分忐忑,
却也知晓冷风在怀疑,尽量耐着性子回答她所有问题。
有长公主和薛祯的消息来路背书,
再有薛祺先前口口声声的“彦哥哥”,这个穆彦霖如果是真的,那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冷风哪还能不知道?
薛二姑娘如今和主子实在也称不上清白。
冷风凡事向着主子,现在看穆彦霖的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善。
要不是穆彦霖提起长公主,薛家大姑娘,她怎么可能带他进来?
磨磨蹭蹭大半晌,她才把人领到了薛祺所在的花厅。
远远便见身着锦绿衣裙的薛祺在厅中来回踱步,穆彦霖提着袍摆,下意识加快脚步,后头直接跑了起来。
“祺!”
他冲入厅中,失声呼唤。
薛祺浑身一僵,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呆呆看着穆彦霖一动不动。
清俊斯文的眉眼,哪怕有些狼狈也无法掩盖的书卷气息……
忽似生出只无形的手,撕扯着记忆里那些雾,那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中的青年的脸逐渐清晰,
和眼前饶重合。
薛祺唇瓣翕动,不确定地低唤:“彦……哥哥?”
“你受苦了!”
穆彦霖大步来到薛祺面前,上上下下看她一圈儿,看她一切都好,庆幸欢喜之余,眼眶泛了红,
“自你出事,薛家乱了,大表姐也日日忧思,我更是……我……”
想起当日沉她入水,
穆彦霖浑身发颤,心地端详着薛祺的神色。
却发现,她对自己并未憎恨抵触……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隐约瞧着还有点迷茫和不知所措。
脑海中响起许大饶话。
七殿下的卿卿姑娘是个纯稚到痴傻的美人。
莫非她遭遇了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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