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从背包里取出引魂符，一手捏灯，一手掐诀，声音放轻：
孩子们，你们在这儿待得太久了，该走了。
那边不黑，过了那条道，有热汤喝，有新衣裳穿，喝了汤，前尘往事就都放下了，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有爹疼，有娘抱，能上学堂，能放风筝，能活到八十岁，一百岁。
魂火们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听，听完了，它们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稍大的一团魂火慢慢飘到潮婆婆跟前，绕着她转了两圈，轻轻碰了碰她的白头发，又飘回去，冲着那一大片魂火晃了晃。
像是在，我们走了，婆婆咋办。
潮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傻孩子，婆婆守着你们八千年，为的就是有一，能有人替婆婆，把你们一个一个送到好地方去。现在人来了，你们还不走，是想赖着婆婆一辈子啊？
那团魂火又晃了晃。
去吧。潮婆婆，婆婆在这儿看着你们走。一个一个走，谁也不许掉队，谁也不许回头哭鼻子。下辈子……好好活着。
引魂符点燃，一道灰白色的路从虚空里铺出来，一直铺向海底深处，路的那一头，有温暖的光。
陈十安站在路口：走吧，我送你们。
方才碰潮婆婆头发的那一团魂火，慢慢飘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一百七十二团的跟在它后头，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
魂火们上路了，的们一开始还老实，走了几步就开始原形毕露。
有的飘得快，一头蹿到前头去，被最大的那团撵回来按进队里。
有的飘得慢，落在后头，前头的就停下来等。
有两团的你追我赶，在队伍里钻来钻去，魂火一晃一晃，像极了人间放学的娃娃在路上打闹。
李二狗看着看着，突然抬手抹了把脸。
你咋了？胡七声问。
没啥。他瓮声瓮气，沙子迷眼了。
海底哪来的沙子迷眼。
胡七没拆穿他，自己扭过头去，把眼泪抹在了尾巴毛上。
队伍走到一半，落在最后的一团魂火忽然停住了。
它飘回来，飘到陈十安跟前，绕着他手里的引魂符转了一圈，然后，从魂火里伸出一点淡淡的光，轻轻碰了碰陈十安的手。
陈十安低下头，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意思。
这个最的，是在问他：叔叔，你冷不冷，这条路黑不黑，你怕不怕。
八千年了，被困在废墟里八千年了，临上路，惦记的，竟是送他们的人怕不怕黑。
陈十安蹲下身，伸出手，让那点光落在自己掌心里。
叔叔不怕。他，叔叔是大夫，走这条道走熟了。倒是你们，路上跟紧前头的哥哥，别贪玩，汤趁热喝。
那团魂火在他掌心里轻轻跳了两下，然后一转身，追着前头的队伍去了。
一百七十三团魂火，一个挨一个，走进路尽头的暖光里，一个一个淡了下去。
最后一点光没入虚空的时候，那条灰白色的路缓缓消失。
海底重新暗下来，只剩引魂符还亮着。
陈十安站了一会儿，才把符熄了。
走了？李二狗哑着嗓子问。
走了。陈十安，都送到了，阴司那边有人接应，这一百七十三个，来世都有好去处。
那就好。李二狗点头重复，那就好。
潮婆婆坐在一截断墙上，望着魂火消失的方向，很久没话。
看护了八千年的孩子们走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脸上的表情不清是空落落的，还是终于可以放心了。
八千年。她终于开口，老身夜夜看着他们在废墟里游来游去，有时候听见的哭，老身就过去拍一拍……可是拍不着，魂是摸不着实体的，可老身还是拍，拍着拍着，的就不哭了。
这往后夜里，清净了。她，清净了好，清净了好……
就在几人心情复杂时，祖宫废墟的更深处，一团一团、一片一片的魂火飘出来，大的的，明的暗的，在断墙残柱之间聚成一条长河，缓缓向众人漂过来。
这近三千条残魂，是氐人国战死的、累死的、撑到最后一口气的族人。
他们在众人面前停下来，安安静静地悬着。
鬼医。魂火长河的最前头，一团格外凝实的魂火里传出一个苍老的意念，直接落在每个人心里，方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你是？陈十安问。
老朽是氐人国最后一个长老。那意念，比祭司大人早死三。
潮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死三也敢叫最后。
祭司大人抬杠的本事，八千年也没变。长老的意念里带着笑意，鬼医，老朽代表全族问你一句。那条道，我们也能走吗？
能走。陈十安，但我得把话明白。你们这八千年靠着黑玉边上聚着，魂是残的，过了那条道，喝了汤，来世投胎，缺的这一角魂补不齐，下辈子身子骨会弱些。愿意走的，我就送。
那要是不愿走的呢？长老问。
不愿走的，可以留下。陈十安，安魂香点过了，耿大师的神歌也唱过了，你们往后在这儿安安稳稳的，没人打扰你们。黑玉的事，我们一会儿就料理干净，从今往后，再没有东西出来吃魂了。
魂火长河静了一会儿，然后，长河内部开始涌动。
过了一会，长老的声音又响起来：鬼医，全族商量过了。两千四百来口，愿意走。剩下的，不愿走。
为啥不愿走？李二狗忍不住问。
舍不得。长老得坦然，城是塌了，可这是家。有的守着自家房基守了八千年，房基底下还埋着他给婆娘打的珊瑚簪子。
“有的当年是守城的兵，城虽然不在了，念想还在。还有的，祭司大人一个人守了八千年，最后这几个月，啥也得陪着，不能叫她一个人守着空城。
李二狗张了张嘴，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陈十安点头，愿走的，我现在就送。不愿走的，我替你们把魂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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