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好了，陈十安就跟着王姨回了她家。
她家是个平房，外屋锅台，里屋大炕，炕梢供着个保家仙牌位，牌位前头摆着个碟子，碟子里空空如也。
“瞅见没，鸡脑袋又没了！”王姨一拍大腿，“俺早上刚供的！”
陈十安进屋先瞅了一圈，又凑到炕上闻了闻，再瞅瞅那牌位，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只黄皮子，道行浅得很，还收不住味儿，满屋子一股子骚腥气。
看起来还是个嘴馋的，只偷供鸡脑袋，再看掀人被子、挪盆子碗、半夜蹦炕这些，纯属孩儿淘气，没轻没重。
道行浅成这样，黄三太爷家那几个成了气候的都不带干这事的，八成是黄家哪个崽子偷跑出来玩来了。
“大姨，你出去烧壶水。”陈十安，“我跟它唠唠。”
“它……它搁这屋呢？”王姨一激灵。
“搁这儿呢。就在房梁上趴着，打咱们进门就瞅着呢。”
王姨嗷一声就出去了。
陈十安点上三炷香，插窗台上的香炉碗里，冲房梁拱拱手。
“黄家哪路的？下来唠唠。香给你点上了，赶紧下来。”
过了半，一个黄皮子探出脑袋，瞅着也就十几年的道校
“你……你瞅得见我？”黄皮子有点慌。
“废话。”陈十安往炕沿上一坐，“吧，搁人家折腾啥呢？供鸡脑袋让你造了七八个了吧？还掀人被，哎我掀老太太被窝，你咋寻思的？”
“谁让她气！”黄皮子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柜顶上，“她家供的保家仙，是我们黄家的！论辈分我得管叫声三舅姥爷！她供我三舅姥爷，供品抠抠搜搜的，一礼拜就给俩鸡脑袋！我三舅姥爷前阵儿出门了，这供品搁这儿也没人享用，我替老长辈享用享用咋了？浪费可耻你懂不懂！”
“你三舅姥爷知道你替他享用吗？”
“……那倒还没来得及汇报。”
“那你掀人被嘎哈？”
“我乐意！”黄皮子把尾巴一甩，“我上供桌吃供品，她搁炕上睡得直打呼噜，我瞅着来气！凭啥我蹦一宿，她睡一宿？”
“还挺横。”陈十安乐了，“你叫啥？”
“黄蹿！太爷爷给我起的，我跑得快！”黄皮子挺起胸脯，忽然反应过来，“你打听我名干啥？”
“没啥。”陈十安摸出手机，作势要拨号，“黄蹿是吧，你太爷爷，是黄三太爷吧？我跟他老人家熟，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老人家，黄家老偷跑出来，偷人供品，掀老太太被窝，按黄家的家法，该咋整。”
黄蹿脸上的毛唰一下就炸开了。
“别别别别别！”它从柜顶上蹦下来，一把抱住陈十安的胳膊，“叔！亲叔！有话好商量！你瞅你，咋还告家长呢！太爷爷知道了，得把我尾巴抽秃噜皮！上回我二哥偷喝了供酒，让太爷爷吊房梁上抽了三！”
“你二哥该。”陈十安不为所动，“你也该。”
“我错了我错了！”黄蹿秒怂，俩前爪一抱，作了个揖，“我给老太太赔礼！鸡脑袋我赔！我、我把我攒的松子儿全给她！”
“人老太太要那玩意儿嘎哈？也嗑不动啊，”陈十安把它扒拉开。
“这么着吧，俩选择。要么我给黄三太爷打电话，你回家该咋罚咋罚。要么你搁这儿给王姨家当一年保家仙。她家供的那个空牌位，你顶上。看门护院，驱鼠避虫，供品你大大方方吃，但不许偷，供啥吃啥，不许挑不许闹，更不许掀人被。一年期满，表现好，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黄蹿眼珠转了转：“当保家仙……供品顿顿有鸡脑袋不？”
“我你跟供品较劲上了是吧？”
“我干！我干还不行吗！”黄蹿哭丧个脸，“那……那你不许跟太爷爷我偷跑出来的事嗷？”
“看你表现。”陈十安站起身，冲外屋喊，“大姨，进来吧，唠完了。”
王姨端着水壶进来，一瞅柜顶上蹲着个黄皮子，正冲她作揖，吓得差点把壶扔了。
“哎哟我的妈！真……真有黄皮子啊！”
“就是它闹的。”陈十安把事情了一遍，“往后别叫黄皮子了，它搁你家当保家仙，给你看门。你供它一年，它保你家一年清净，走的是正经仙家规矩，两不相欠。”
黄蹿在柜顶上乖乖作揖：“老太太，对不住。被是我掀的，鸡脑袋是我偷的，往后我给你看家。”
王姨瞅着它，忽然乐了：“哎哟，这玩意儿，长得还挺招人稀罕。行！只要你不捣蛋，鸡脑袋管够！”
“成交！”黄蹿眼睛亮了。
陈十安又给王姨家收拾了一遍，把炕洞、房梁、柜顶残留的骚气用符水净了，叮嘱王姨，保家仙的牌位擦干净，初一十五上供，有事拿三炷香叫它就成。
收拾完，王姨从柜里数出三百块钱，塞陈十安手里。
陈十安揣兜里，转身要走。
“哎哎哎别走！”王姨追到门口，从三轮车上拎起一个暖瓶，不由分塞他怀里，“刚点的豆腐脑，还热乎呢！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俺老王家的豆腐脑，卤水点了几十年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大姨，钱我收了，这真不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王姨把暖瓶往他怀里一怼，“不拿大姨可生气了噢！”
陈十安拗不过，抱着暖瓶上了车。
回到家，他把暖瓶往桌上一搁，李二狗凑过来：“啥玩意儿？”
“豆腐脑，事主家给的。”
“嚯，出趟活儿还管饭。”李二狗掀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香！老弟，一会别做饭了，就这个，让雪再烙俩饼！”
一家人围着桌子，一人一碗豆腐脑，浇上卤子，撒点辣椒油。
红趴桌沿上，拿尾巴尖蘸零卤子尝了尝，咂咂嘴：“还校丑狐狸能爱吃。”
“你想他了？”李二狗嘿嘿乐。
“谁想它了！”红把尾巴一收，“本蝎王是，这卤子咸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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