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任大典这日,沧海道宫自寅时便开始布仪。
山门外的白玉牌楼早早点亮万盏宫灯,沿九千级白石长阶一路铺到主峰正殿,灯影连成一条横亘山峦的灵光长河。
山脚沧海上薄雾未散,水波被晨光镀成碎金,仙鹤成群掠过湖面,翅尖带起细细灵雾。
湖畔芦苇沙洲里偶有妖禽长鸣,与道宫晨钟遥相呼应,整片羽第一大湖都像被洗过一遍,灵气浓得近乎化不开。
辰时三刻,钟鸣起。
九口青铜古钟悬于主峰钟楼,钟声一层压一层,从山门荡到湖心,再翻过外围群山。
第一声落,山门阵旗自启,护宗大阵由内向外放开三成,不以威压示人,只把满山灵机拢成温润气场,供各方宾客纳气观礼。
随后七十二尊白玉香鼎在广场四角点燃百和灵香,烟柱笔直,不散不斜,把整座继任台罩在一片清冽仙雾里。
广场名观澜殿,以整块青玉夯成,方圆数里。
正北是高九丈的继任主台,台分三层,底层白玉栏,中层玄纹砖,顶层铺太一灵毯。
台后主殿洞开,殿内祖师像、历代宫主牌位、太一真水神龛一字排开,神龛前水幕自流,隐隐有潮音回荡。
主台两侧设观礼长席,东席给人族各宗,西席留羽世家,南席安各方散修与丹符阵修,北席空着,那是给沧海的妖族留的。
云渺道院一席在东北角,云柯、凤菲当先落座,陆凛随行在后。
他今日换了一身青纹礼袍,袖口收得干净,周身气息比破境前更内敛,不显半分锋芒。
经过几日滋养,红光满面的洛清瑶和菱纱,另坐在沧海本宫女弟子席,入座前远远与陆凛对了一眼,暧昧一笑。
卯时到辰时之间,执事弟子立山门内三层高台,嗓音以灵力托着,一字一顿传遍全山:“太初道宗——献阴阳道玉十二方、七阶下品悟道丹三瓶!”
“枢剑阁——献太乙剑胚三口、十万年寒铁一匣!”
“战圣殿——献蛮血战纹甲两件、力神灵酒百坛!”
“落日神宫——献落日金砂一鼎、七阶下品炎阳符十张!”
“云渺道院——献太虚拂尘一把、七阶下品融灵丹三瓶!”
四大世家随后:令狐、欧阳、上官、慕容各献灵矿、药田契约、有名宝器,通名声一浪接一浪,不喧不噪,却把排场铺到极满。
辰时正,内门三声引磬。
观澜殿内先出的是沧海道宫老一辈:大长老秦无极率六位太上、十二位长老自殿中缓步登台。
秦无极今日素白道袍外罩太一云纹大氅,合体中期修为一放即收,站在继任台上如古渊静水,不给人压迫感,却让满场声息不自觉低了三分。
他立主位,先焚香三炷入太一神龛,再转身面南,高声宣仪:“今日吾沧海道宫行新宫主继任之礼,承祖师道统,开万世基业。鸣钟九、奏澜九、启印九,礼开始。”
钟鸣九响,每响间隔一息,声浪压过湖风。
乐起,是沧海独有的水澜仙乐,三十六名女弟子分列台前,以玉箫、灵瑟、水磬合奏,音中带潮,忽而如细浪拍岸,忽而如深湖涌渊,听者神识自静。
乐到第三节,山门湖面忽然分开一条水径,不是舟不是桥,而是太一真水凝成的光路自湖心直铺到山脚,光路尽头云气翻涌,继任仪仗缓缓而出。
新宫主乘澜舆而来。
舆为九彩贝玉所制,四面垂太一水帘,由八名合体初期长老以灵力虚托,不落不摇。
舆后三百本宫精锐分九列,皆白袍玄纹,佩太一令,步履同频。
舆中之人起身时,满场目光同时聚过去。
新宫主姓江,名沧舟,年岁看去不过三十出头,面目清峻,眉心一点太一灵印,合体后期的强大修为展露无疑。
他身量颇高,着沧海正宫主礼袍。
深蓝底、太一银纹、肩绣九澜云涛,腰悬一枚本命水印,印上自行渗着极淡的太一真水气。
下舆后先向祖师神龛三拜,再向秦无极及诸太上行礼,动作不疾不徐,全无新贵躁气。
秦无极上前,自神龛取印。
那印三寸见方,太初玄玉为底,印钮为九渊蜃龙,印面刻“镇湖、统水、持道、安”八字。
秦无极双手托印过顶,念出传位辞:“江沧舟,自练气期入本宫,历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宗门执事、宗门长老、宗门序列长老,前后两千四百余年。水德纯厚,合体后期,德孝修为、胸襟俱足。今以太一祖印付你,自今日起,为沧海道宫第二十一代宫主。”
江沧舟躬身接印,双手过眉,没有立刻起身。
他接印那瞬,印上太一真水气与他合体后期水元一碰,整座沧澜台四周同时升起九道水幕,水幕里显出沧海道宫万年传承的幻景:祖师开山、立派沧海、与妖族分潮。
幻景只一息便收,化作细密灵雨自高空洒下,灵雨不湿衣、只润神,满场修士无论化神炼虚,皆不由自主运转灵力吸纳。
继任印入掌,江沧舟直身,面向万宾,念继任誓:
“沧舟接印,不敢言万世,只守三事。一守宗门同宗,上至宗门长老,下至宗门杂役,凡我沧海道宫修士,我江沧舟必照拂保全;二守沧海湖界,不使人族擅竭湖灵、不使妖族妄掀潮患。湖东、湖西、湖南、湖北各水族有冤可诉、有难共抵;三守羽道义,外敌来犯,沧海不避,各宗有召,沧澜不辞。”
话落,满山弟子同声一礼:“拜见宫主,道统永昌!”
声浪整齐,压过湖钟。
各派长老尽起,执礼贺辞。
通名、献礼、受印、誓众,礼成过半,忽然执事重新立到山门高台,声拖长:“沧海水族贺使到——”
湖面那条太一光路再开,先是一队鱼鳞甲士踏水而来,甲为青鲛皮、刃为龙骨牙,步法带浪;其后水雾分作数股,分别显出沧海四大水族。
湖东赤澜蛟部、湖西万藤鲛部、湖南吞澜鳄部、湖北玄渊龟部。
四部各拥一支仪队,仪队之后是几乘水轿。
轿以蜃珠为顶,以灵蚌光纱为帘,不张扬不森冷,透着水族特有的湿润气。
最先下轿的是一名老龟精,合体初期,背甲上叠着北湖玄渊的潮纹,人形老者貌,语声慢而稳,代表玄渊龟部献“沉湖定风珠”一颗。
随后万藤部一中年藤妖,化形男身,肩绕活藤,献“太岁水参”三株。
吞澜鳄部来的是个阔口壮汉,腥气微重,献“孽龙筋”两束。
赤澜蛟部最盛,十余名蛟女执水灯先行,灯中火是蛟族冷焰,与水不犯,灯影铺出一条红蓝光路。
而让陆凛邻席几人下意识抬眼的,是赤澜蛟部那乘最后的水轿。
轿帘起时,一名美妇缓步而下。
她看去三十许人,身量高挑,着一袭暗红绣银澜的湿地长裙,裙角似永远带着未干湖痕。
发以鲛丝绾低髻,簪一杆极赤蛟骨钗,眉眼不艳不冷,偏有种深湖静夜的幽润。
修为极深,合体中期!
她们献的是一壶“银河水”,又另取一卷神秘古简,交秦无极转呈新宫主。
妖族入席,引得不少人暗中观察。
与此同时,这些妖族也环视周边,赤澜蛟部的美蛟随意扫过全场。
掠过万千人影,最终,她的目光悄然定格在人群之中的陆凛身上。
那一瞬,她眼底的温婉笑意微微收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细微的异色。
她的目光极快,转瞬收回,重新化作温和笑意,从容自若,若无其事。
速度快到极致,身旁无人察觉,更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唯独她自己心中微动,暗自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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