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邪伏在他肩头,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身体不住地发抖,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吭一声。
沈玉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在四处冲撞,筋脉时而鼓胀欲裂,时而又像被冰封般僵硬,寒意甚至穿透衣衫渗到他身上,让他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偏偏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和怀抱作为江邪唯一的锚点,任凭他如何在痛苦中无意识地挣扎、颤栗,都始终没有松手。
又一轮冷热交替,江邪挣扎的力道似乎了不少,沈玉便试着松了几分禁锢,想着去拿杯水回来。
怎料,手刚松开,怀里的人便挣开了他的怀抱,五指成爪,抓向了自己心口。
沈玉暗道一声不好,动作极快,钳制住了江邪的手腕。江邪急促喘息着,死死盯着沈玉,那双平日含笑深情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光微散,竟隐约闪过一抹猩红,显然已认不清人了。
就在沈玉恍神之际,江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翻身便将他压在了身下,眼神凶戾,杀意逼人,好似沈玉方才是要害他一样。
沈玉吃痛,但也仅仅皱了下眉,一声未吭,任凭他将气力发泄在自己身上,只仰头吻了吻江邪眼尾与唇角,低声哄他:“是我,我在这儿,子慕,没事的,疼就抓我,没关系的。”
不知他听进去了哪句话,又也许是认清了眼前人,江邪一下子就松了手,改为抓着沈玉旁边的被褥,脑袋抵在他脸侧,支离破碎的声音从他牙缝中挤出,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玉,好疼……”
沈玉眼眶倏地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哽意,一手抚着江邪的后颈,将他按进颈窝,一手环住他肩背,抱进自己怀里,嗓音微颤:
“我知道,我知道,忍一忍,好吗,忍过去就好了,很快的。”
江邪埋在他颈窝,微微偏头,鼻尖蹭过沈玉颈侧肌肤,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紧绷的身子渐渐松懈了下去。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屋内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又从昏黄沉入黑暗。
江邪的意识一直在冰火中浮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能看见沈玉那张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眶,还能心疼地去摸一摸他的脸;模糊时,他又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座孤寂的暗牢里,四周尽是冰冷的血和无尽的黑。
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随即被紧紧握住。
“别走……”他唇间溢出呓语。
“我不走。”沈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一直在。”
色彻底昏黑之际,江邪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有所平息,他浑身脱力般瘫软下来,呼吸逐渐均匀,但皮肤依旧滚烫。
沈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被江邪抓出了几道血痕,深可见血,手腕也是一圈红痕,只怕明日就要转为青紫了。
方才神经紧绷全然不觉疼痛,此刻一放松,倒有些火辣辣地疼了。
他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住伤口,又去探江邪的脉搏。
脉象虽乱,却比先前平稳了些许,巫砚至少三日煎熬,眼下不过第一日,便已如此难捱。
沈玉仔细替江邪擦去额间汗珠,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一想到这样的痛苦他还要再经历几次,沈玉便觉心如刀割。
他叹了口气,替江邪掖好被角,起身去查看巫砚备好的药浴汤池。
烧好水回来时,江邪还没醒,沈玉便打算给他脱了衣服抱他去,不过,才碰到他,就见他颤了颤眼睫,睁开了眼。
江邪浑身酸软无力,骨头缝里还残留着一丝针扎般的刺痛,他缓了几息,眨了眨眼,脑子才清醒几分,转头便见脸色和他不相上下的沈玉,顿时眼神柔和下来,费力抬手,被沈玉接住,握紧。
“醒了?”沈玉先探了探江邪的额头,又去摸他脉,“还疼吗?”
江邪刚想什么,一下子就看到了沈玉臂上的白布与未被完全遮盖掉的红痕,脸色一沉,便要去捉他的手,却因浑身使不上力,只揪住了那层白布,但这下却是将那处拉扯得更开,红痕暴露无疑。
沈玉一怔,回握住他,他本来想一会儿找件长衫遮遮的,但没料到江邪醒的这么快。
江邪声音沙哑:“……怎么伤了?”
沈玉随手缠了回去,不以为意:“不碍事,方才没注意,磕了一下。”
江邪即便体虚气短,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隐约猜到了一些,声音都颤了几分,带着自责:“我弄的?让我看看。”
着他便撑着床要起身,沈玉默然,随后无奈笑了一下,扶他坐起来,抚了抚他脸颊,轻声道:“真没事,起来吧,去泡药浴,水都备好了。”
江邪摩挲着沈玉的手腕,嗓音有些低:“抱歉,我……”
沈玉叹息一声,俯身凑过去,干脆一吻封住了他余下的话。
江邪惊愕于沈玉如此主动,呼吸都滞了一瞬,想的话也一时没了下文。
沈玉见他乖顺了,才再度开口:“好了,能站起来吗?”
江邪听话随着他走,直到褪了衣衫坐在浴池中,他才回过神来,拦了还想在旁边守着他的沈玉,催他去拿药膏上药,沈玉拗不过他,这才去了。
此后两日也是这么过去的,不过也许是江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煎熬,后两日倒没有第一次那样难捱,他也有意识控制自己,没再出现不心伤及沈玉的情况。
最后一日的药浴结束,江邪已经能有力气抱沈玉了,而后第一件事便是强行按着沈玉躺下休息。
这三沈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他在孜州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眼看又瘦下去了,江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立刻给他熬一锅十全大补汤。
沈玉也知道自己的确需要休息,但又放心不下江邪,哪怕临近尾声,他也担心会出什么变故,迟迟不敢睡沉。
江邪心软得一塌糊涂,便把沈玉抱着,让他睡在自己怀里,保证他一睁开眼就能看见自己,连来送吃食的宋清都没空搭理。
沈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江邪吃了早饭便也跟着他养精神,睡了个回笼觉,是以沈玉醒时江邪还睡着。
他也没动,就这样借着清亮光看着眼前这张俊脸。
于是江邪睁眼时,便正好撞进了沈玉眼郑
江邪未语先笑,习惯性地吻了吻他额头,然后才道:“这就醒了,不多睡会儿?”
沈玉摇头,往他怀里钻了钻,嗓音微哑:“睡够了……嗯……有点饿。”
这依赖的模样令江邪笑出了声:“行,想吃什么?我去借个厨房给你做。”
不过,话是这么,但他依旧抱着他不撒手。
“……你教我包馄饨吧。”
“嗯?想吃我去做就是了,你学它做什么。”
“做给你吃。”
“确定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想要毒死我?”
沈玉掐了他一把:“是,毒不死你,你吃是不吃?”
这一下不痛不痒,江邪却笑得开怀,连忙握住他的手,哄他:“吃,当然吃,沈郎君做什么我都吃。”
他低头亲他,眼神往沈玉衣襟里瞟,语气又不正经起来,“不过,我最想吃的……你知道是什么。”
“江邪!”沈玉耳尖一红,又掐了他一下,暗骂他不害臊。
江邪这才讨了饶:“好了好了,教你教你。”
两人闹够了才起,收拾一番便打算去找巫砚。
临出门时江邪求吻失败,又逗沈玉,什么前一日还深情款款意温柔,转眼就直呼大名冷若冰霜。
好巧不巧被来看他们情况的巫砚听了个正着。
巫砚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似笑非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悠了一圈,慢悠悠开口:“呦,看样子恢复得不错,还有力气闹。”
江邪面不改色:“多亏前辈妙手,在下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巫砚嗤了一声,转身随手将那片叶子弹进院中,“既然能走,就过来吧。”
两人随他进屋,巫砚给江邪诊脉,确认蚀骨散已经暂时被压了下去,短期内不会再发作。
巫砚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嘱咐了几句后续调养的要点,又把药浴的方子给了他们,以防万一入冬后江邪体内阴阳失衡,泡一泡可以稳固根基。
两人再一次郑重道了谢,巫砚听了谢也不吝啬,又顺带送了他们几瓶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药丸,然后才放他们离开。
两人刚离开巫砚的院,就撞见风风火火提了一篮子新鲜瓜果的谢霏,她身后还跟着一脸讪讪的宋清。
谢霏上下打量了江邪几眼,见他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想到他最开始那日的折腾,语气略带嫌弃:“算你命大,我还以为你这次要砸了我师父的招牌呢。”
江邪牙根疼,“嘶”了一声,不满地声道:“阿姐,你跟他生气,可不能迁怒我啊,这么盼我死?”
“呸呸呸。”谢霏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转手将篮子塞给沈玉,“我阿娘给你们拿的,估摸着你们吃不惯寨子里的东西,给你们加点餐。”
沈玉低头一看,篮子里摆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一包腊肉、几根竹筒装的米酒,还有一罐蜜饯。
他心中一暖,朝谢霏微微颔首:“替我多谢伯母。”
“客气什么。”谢霏摆了摆手,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宋清,声音低了几分,“你们走前去和我爹聊聊,给他找个留下的理由,不然我没法解释。”
江邪一脸惊奇:“你不撵他走了?”
“你看我撵得动吗?”谢霏翻了个白眼,“到时要是出了乱子,麻烦的还是我。”
江邪笑了下,没戳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挑了挑眉:“不过,你这要真给他撵出去了,他可就得睡大街了。”
“你要不想你兄弟睡大街,就趁早给他安排个由头,让我爹松口。”谢霏完,便越过他们往巫砚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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