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桀的人头已经挂在宫门口了。”
霍光这话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
他站在陈默的院子里,还没亮透,石榴树的枝丫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默从屋里出来,身上披了件外袍,领口没来得及扣。
他看见霍光身后站着四个北军校尉,腰间佩刀,甲胄上溅了血点子。
巷子外面有马蹄声来来回回,是巡逻的骑队。
“上官桀死了?”
“死了。
寅时动手,北军从东门出,绕到府邸背面。
他府上的家将抵抗了一阵,被我们压下去了。
上官桀从后门跑,跑到巷口被追上,砍了。”
霍光完这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帛片,递过来。
“这是从他书房搜出来的。跟匈奴通敌的信件,三封,有单于的印。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写了他在朝中联络的人。”
陈默接过帛片,展开看了一眼。
信上的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看完折好,收进袖子里。
“名单上的人呢?”
“扣了。在骑营营地里关着,一共十四个。都是骑营的校尉和司马,有五个是上官桀提拔上来的。”
霍光顿了一下。
“怎么处置?”
陈默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石榴树底下,把手伸进怀里摸核桃,攥了一下。
“首恶已诛,余者不问。”
霍光的手指在甲胄边缘敲了一下。
“不问?那十四个人里至少有七个知道上官桀通敌的事。留着他们,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
陈默把核桃收回去。
“今杀了上官桀,如果再杀十四个人,明骑营里就会有人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再反。
上官桀反了,你平了。
如果再杀下去,朝里那些人会想——霍光杀上官桀,是平叛。
霍光杀十四个人,是清洗。
平叛和清洗,不是一回事。”
霍光沉默了一拍。
身后的四个校尉站着没动,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嘴唇动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了回去。
霍光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
“都徒巷口等着。”
四个人退了出去。
霍光转回来,把声音压低了一截。
“你方才的我明白。但那十四个人里有两个是骑营的老人,跟了上官桀七八年。不杀他们,他们回去还会带兵。”
“调走。以朔方屯田扩编的名义,把他们调到朔方去。
李敢在那边盯着,翻不了浪。剩下的十二个,骑营重新整编,打散分到各营。
没有兵权,就翻不了。”
霍光看着他。
“你又在用朔方当收容所。”
“朔方是边郡,缺人。骑营的校尉到了那边,能带兵能种地,比砍了强。”
霍光没有接话。
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上官桀的尸首在宫门口挂着,示众三。太后那边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
你先回北军,把骑营整编的事办了。
今下午之前,北军要全面接管骑营的营地。”
霍光走了。
巷口的四个校尉跟着他上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远了。
陈默站在院子里,把怀里的帛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那三封信上的匈奴印泥红得发暗,像干透的血。
他把帛片收回去,转身进屋换了身干净的深衣,扣好领口。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街面上有人经过,有人探头往宫门方向看,大概是看见了挂在门口的尸首。
陈默穿过两条街,进了宫门。
金日磾在偏殿值守,看见他来了,迎了一步。
“太后在等你了。
她昨晚听见宫门外有马蹄声,一夜没睡。”
“幼主呢?”
“还在睡。昨晚的事没人告诉他。”
陈默点了下头,穿过廊道,进了太后寝宫。
太后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她的眼圈发青,攥帕子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陈默在案前站定,拱了拱手。
“太后,上官桀昨夜谋反,已被北军平定。
首恶已诛,余者不问。
朝局暂稳,请太后安心。”
太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余者不问。那些人就不会再反?”
“他们没有了领头的人,手里没有了兵。
只要北军在,骑营在整编,他们就翻不了。”
太后把帕子松开,搁在案面上。
“先帝走的时候,把幼主交给你们四个人。
四个人里少了一个。
剩下你们三个,别再出事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站了一阵,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在后面开口了。
“关内侯。”
他停住。
“上官桀的尸首挂在宫门口,幼主每进出都会经过。
换一个地方挂。
别让他看见。”
陈默点了下头,跨出门槛。
廊下的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暖的。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宫门口的尸首已经取下来了,大概是霍光的让了信。
地面上一摊暗色的印子,被水冲过,但还是留了个浅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迈过去,往骑营营地的方向走。
骑营营地在城北,门口已经有北军的兵卒在值守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站了几十个骑营的兵,手里的兵器已经收了,聚在空地上等着发落。
陈默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那十几个人里有几个抬头看他,眼睛里是慌的,有人攥着拳头,有韧着头。
陈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首恶已诛,余者不问。
你们回去,把营房收拾好,等整编令。
该调的调,该留的留。
没有人追究你们。”
空地上安静了一拍。
有人松了拳头,有人把低着的头抬起来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校尉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没出话。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有话?”
那个校尉把嘴合上,摇了摇头。
他退回去,站在队列里。
陈默站了一阵,转身往营房外走。
身后空地上的人开始散了,有人往营房方向走,有人蹲下来把地上的兵器捡起来归拢。
他走出骑营营地的时候,日头升到了头顶。
他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包浆面被日头晒得温温的。
他攥着核桃,往朔方方向看了一眼——土路从城门外延伸出去,一路向北。
他站了一阵,把核桃收回去,往城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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