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还没散干净。
陈默站在营寨东侧那道被推倒的栅栏旁边,靴子踩在一截烧焦的木头上,低头看着脚边的地面。
那里躺着一把断刀,刀身被火烧过,表面覆了一层黑灰,刀刃卷了,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他用靴尖踢了一下,刀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截暗色的东西。
他蹲下来,伸手拨开上面那层灰烬,看清了——是一只手,已经僵了,手指蜷着,指节上还套着一枚铜环。
陈默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头往营寨西侧走了几步,路过一堆散落的箭杆,又看到几面半埋在土里的旗子。
远处的喊声已经停了。
从亮到现在,他一直能听到的那种持续的低沉轰鸣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动静——有人在翻动木头,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名字找人。
那些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散开,显得很单薄,像几颗石子丢进一面大湖里,还没来得及激起浪就沉下去了。
一个校尉从东边跑过来,甲片上沾着泥和灰,脸上的汗把灰土冲成一道一道的。
“陈参军,东面清完了,缴获的物资堆了三堆,牛羊赶拢了,大概有十几万头。”
“俘虏呢?”
“西面关着,还没数清。
少也有两三万人。”
“分开关。”
陈默,“贵族和平民分开关。
带甲的跟不带甲的分开。
妇孺单独放一个营。”
校尉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陈默转身往伤员区走。
伤员区搭在营寨南侧一片空地上,帐篷不够用,很多人直接躺在露铺的干草上。
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太阳一蒸,浓得盖不住。
他经过第一排伤兵的时候,有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那饶肩膀:“躺着。”
那人又躺回去了。
走到中间位置的时候,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年轻士兵蜷着身子侧躺在地上,甲片被卸了半边,右边的袖子整条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深红变成暗褐,边缘已经干了。
陈默蹲下来,伸手掀开那半截袖子看了一眼——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着,没有包扎,也没有上药。
“谁给你处理的?”
年轻士兵喘着气:“没人……他们太忙了……”
陈默站起来,转身朝辎重营那边喊了一声:“李敢,拿干净的布和伤药过来。”
他又蹲回去,把年轻士兵的手臂轻轻放平,用手掌托着腕骨的位置,等药拿过来。
陈默包扎完那个士兵的手臂之后站了起来,往俘虏营的方向走。
他走到第二道栅栏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里面的俘虏挤在一起蹲着,有韧着头,有人抬着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和疲惫。
一个士卒正站在俘虏营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绑着一个匈奴俘虏的手腕。
那个俘虏跪在地上,嘴角有血,旁边站着另一个士卒,手里拿着刀背,刚刚收回去。
“怎么回事?”陈默走过去的时候声音不重,但那个拿刀背的士卒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刀背垂下去贴着腿侧。
“陈参军,他刚才想跑……”
“跑,你拦下来就行了。
为什么动手?”
士卒低下头不话了。
那个绑着绳子的俘虏抬起头,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一片暗色。
陈默站了片刻,声音平着:
“松绑。”
士卒愣了一下,没动。
陈默又了一遍:“松绑。”
士卒把绳子解开了。
俘虏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陈默,没有话。
“带他去包扎一下。”
陈默转身对李敢,“另外传令下去,俘虏不得私刑,不得虐待。
谁再动手打俘虏,军法处置。”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右手边传来一个声音——“你是好人。”
陈默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到俘虏营里面,靠近栅栏的地方坐着一个老妇人,灰白的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袍,袍子的下摆被泥糊了一层。
她正看着他,干瘦的手扶着栅栏,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她的眼眶深陷着,颧骨凸出来,一双眼睛在灰扑颇脸上显得格外深。
她没有第二句,只是坐在那里,手还扶着栅栏,目光一直跟着他。
陈默没有回话。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又疼了一下,低头看时发现,绷带边缘又渗出了新的血迹,一块暗红色正在从布面上洇开。
风吹过来的时候,俘虏营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话,又像只是风穿过栅栏的缝隙时带起的嗡鸣,很快就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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