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
陈默站在营门口,手指按在子剑的剑柄上,指节泛白。
夜里的寒气正在收,风不像子时那么刺骨,但地面还凉着,那股凉意隔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的边是化不开的墨色,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刻钟,还是大半个时辰。
身后的营地很静,没有人走动,连马都没打一个响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靴子踩在冻硬的沙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不紧不慢。
他不用回头。
卫青走到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拄拐杖。
披风被风吹得卷起来,系扣松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侧头看陈默,眼睛平视着前方那片浓稠的黑。
陈默瞥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帮忙,又转回去看着前方。
“什么时辰了?”
“寅时快过了。”陈默,“还有两刻钟亮。”
卫青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风里,看着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地平线。
“怕吗?”卫青问。
陈默想了一下,手指还停在剑柄上。
掌心是热的,剑柄缠布是凉的,隔着衣料,两种温度在他手里交替。
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怕。但不怕死。”
卫青没接话,侧了侧头看他。
“怕死的人,今就不会站在这儿。”
陈默停了一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但怕还是怕的。
怕打输了,怕来不及,怕有人回不去。”
他停住。
指腹在剑柄上碾了一下又松开,那双常年拿炭笔的手,正在确认自己还听使唤。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怕死。”他,“但我怕死后,没人保你。”
陈默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住了,再也没有动。
“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过太多人。”卫青的声音不高,像是给陈默听,又像是给面前那片黑暗,“打完了之后,总要有人兜底。我怕我死了,没人替你兜底。”
陈默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把手从剑柄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贴着大腿侧的布料,攥了一下。
卫青把手伸到腰侧,解下了那把随身带着的短剑。
动作不快,皮绳扣在风里不好解,他用了两下才解开。
他把短剑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剑鞘上那道被磨出铜色的旧痕——从长安出发那就挂着的,风里雨里从来没有卸下来过。
然后他把剑柄朝前,递到陈默面前。
“拿着。”他,“若我战死,此剑就是你的帅印。”
陈默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鞘是黑的,边角已经磨亮了,能看见铜色露出来。
他认出来了,卫青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把,行军的时候挂在腰侧,行营的时候搁在枕边,从来没有离过身。
风又吹过来,把陈默的眼眶吹得有些发涩。
他没有擦,没有移开视线,伸手接过了那把剑。
比想象中轻。
握在手里,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摸到剑鞘上的旧渍——那是汗浸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边角滑腻而温润。
和卫青掌温重合的余温还在上面。
他把剑握紧,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青兄。我们一起活着回去。”
卫青转回头,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变淡的黑暗。
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营门口安静的那一下,马蹄声从东边传来了。
第一个斥候的马蹄声带着露水和尘土的气息,在冻硬的地面上轻轻敲出两个节拍。
一个信使翻身下马,手里攥着一个竹筒,跑过来的时候靴子踩得地面咔咔响。
“霍将军那边传来消息——”信使单膝跪地,把竹筒举过头顶,“已到达预定位置,随时可以接战。”
陈默接过竹筒。
远处的地平线正在变亮,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像一层深蓝的布被慢慢掀开一角,底下露出更浅的颜色。
上的云被风推着往南走。
卫青转过身,朝营里走去。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
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陈默。”
“在。”
“那封信。”卫青没有回头,“我写完了。”
他走了。
风还在吹,色还在变亮。
远处的山影已经从暗色里挣脱出来,灰褐色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
陈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短剑,剑鞘上残留的温度已经被风吹散了,但指腹蹭过那道磨亮的边角时,还能感觉到一种绵长的余温。
他把短剑系在腰带上,系了两遍。
系紧之后,他的手指还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远处,光破开一线。
他朝着卫青的方向,迈出邻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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