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衣领的时候,陈默正骑在马上看远处那个土丘。
不高,十几丈。但在这片平得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上,它像一截断掉的骨头,直愣愣地戳在底下。
他勒住马,盯着那土丘看了很久。
卫青从后面骑上来,慢慢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想上去?”
“嗯。”
“去吧。”
陈默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的时候,土是硬的,沙沙响。
李敢跟上来:“陈参军,您要上去?上面什么都没樱”
“我知道。”陈默转头,“去找块石头,扁的,大的。能刻字的。”
“刻字?”
“去。”
李敢不问了,带了两个人往土丘侧面跑。那边的山脚有一堆碎石,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有的已经碎成了渣,有的还整块。
陈默开始往上爬。
坡不陡,但全是碎石子,踩一步滑半步。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走得慢。风从背后推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在下面铺开了,帐篷一顶顶支起来,白色的,像撒在地上的碎米粒。马群在旁边吃草,低着头,尾巴甩来甩去。
霍去病在坡底下仰着头喊:“老陈!你上去干嘛?”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陈默没回,继续往上爬。
到了顶,风大了,吹得他眼睛眯起来。他站住,原地转了一圈。北边的地平线是灰的,分不清是还是地。南边是他们来的路,一条模糊的痕迹,像在沙地上拖了一根绳子。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土是硬的,干裂了,缝里有枯黄的草根。这块土丘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比李牧的碑还老。也许从来没有人上来过。
李敢扛着块石板爬上来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陈参军,这块行不行?”
石板大概三尺长,两尺宽,一掌厚。边缘不整齐,但表面还算平。
陈默试了试,能立住。
“校”
他掏出炭笔,在石板上先画了几条线,把要刻的字勾勒出来。笔画粗的粗,细的细,歪歪斜斜的。
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剑,卫青给的。剑刃贴着炭笔画的线,慢慢推下去。
石头硬,刻得慢。剑尖划过的地方,石粉簌簌地往下掉,白花花的,落在他的靴面上。他刻得很专注,太阳在头顶晒着,后颈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没停。
李敢蹲在旁边,帮他扶着石板。“您刻的什么字?”
“没刻完,等会儿你再看。”
又刻了一会儿,李敢歪着头看了半:“大……汉…………”
“对。”
“后面呢?”
“威,至,此,无,远,弗,届。”
李敢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沉默了。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从今起,这里也是大汉的地界了。”
李敢看着那排字,石头上的刻痕还带着石粉,白惨惨的。
陈默刻完了最后一个笔画,把短剑插回鞘里,用手抹掉石粉。字露出来了,一笔一划的,不漂亮,但每个字都用力。
“行了。立起来。”
李敢站起来,和另一个士兵一起把石板竖起来,斜靠在土丘的最高处。背面用碎石头垫伶,让它稳当。
立好之后,陈默退后三步,看着那块碑。
风从碑面上刮过去,把残存的石粉带走,字更清楚了。
“大汉威,至此无远弗届。”
他站在那,看了很久。
赵破奴从坡下面爬上来了,踩得碎石哗啦哗啦响。爬上来之后,他看了看那块碑,又看了看陈默。
“陈参军,您刻这玩意儿干嘛?耽误功夫。”
“耽误不了多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赵破奴,“打仗就打仗,立碑有什么用?匈奴人又不识字,看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陈默没回答。
卫青也上来了,比赵破奴慢得多。他走到碑前,停下来,看着那排字。风吹得他的披风啪啪响,但他站着没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破奴又开口了:“大将军,您也觉得有意义?”
“有意义。”卫青,“这是让后人知道,我们来过。”
赵破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卫青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指腹划过刻痕,一下一下的,像在读盲文。
“这碑能立多久?”他问。
“石头好的话,几百年。”陈默,“风沙磨得慢,字磨平之前,至少一两百年。”
“一两百年。”卫青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够了。”
霍去病也上来了,最后一个。他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干粮,嘴角沾着碎屑。看到那块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走近了,凑到跟前看。
“大汉威,至此无远弗届。”他念出声,声音不大,“老陈,你这字写得真丑。”
陈默没理他。
霍去病又看了一会儿,绕到碑后面看了看,又绕回来。“你,以后真有人能看到这碑?”
“会。”
“什么人?”
“不知道。”陈默,“也许是汉人,也许不是。但看到了,就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霍去病嚼着干粮,不话了。风把干粮的碎屑从他手上吹走,飘到碑面上,沾在字缝里。
陈默转身,看着北方的地平线。那边的灰更重了,和地之间的界限模糊成一团。
“青兄,继续走吧。”
卫青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点零头。
下山的时候,陈默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碑立在高处,迎着光,字的影子投在石面上,清清楚楚的。
他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风从北边来,吹得他的衣摆往后卷。他弓着腰走,踩稳一步再迈下一步。碎石在脚下轱辘轱辘滚下去,声音清脆。
下到一半的时候,霍去病在下面等他。
“老陈,你一两百年后,这碑还在?”
“在。”
“字还能看清?”
“看不清也没事。”陈默,“碑在就校”
霍去病想了想:“那我以后,也在打仗的地方立碑。”
“你立什么?”
“霍去病到此一游。”霍去病完自己笑了,“开个玩笑。”
陈默没笑。
他走到坡底,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让马适应方向。
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腹,跟上队伍。
走了几十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土丘在身后越来越远,碑的影子从斜的变成了正对着他,太阳在它后面,把石碑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
霍去病骑到他旁边:“你老看什么?”
“没什么。”
陈默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风吹干了他后颈的汗,凉丝丝的。他把领口拢了拢,拉正了缰绳。
马走得稳,蹄子踩在草地上,噗噗的,有节奏。
他听见卫青在前面咳了两声,很轻,像怕打扰谁。
又听见赵破奴在后面吼了一嗓子“走快点儿”,粗野的,泼辣的。
然后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马蹄声,车轮声,甲片碰撞的铿铿声,还有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他骑在队伍中间,像一片被裹着往前走的碎片,从这块碑旁边慢慢移开。
身后的碑越来越,越来越。
最后成一个黑点,戳在边。
陈默没再回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羊皮纸。纸还硬着,边角卷了,磨得发毛。
他把它掏出来,摊开在鞍前。风呼呼地吹,纸角啪啪地拍着马脖子。
他看了一眼北方那一片灰蒙蒙的地平线。
然后低头,在最上面那一行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个字。
“碑。”
写完之后,他折好羊皮纸,塞回怀里。
马往前走,蹄声笃笃的。
前方的路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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