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这个春太安静了。
陈默坐在东市的茶楼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人来人往。
茶是今年的新茶,苦后回甘。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
李敢坐在对面,啃着胡饼,吃得满嘴芝麻。
“陈参军,您请我喝茶,就请这?”
“这还不好?”
“苦。”
“你懂个屁。”
李敢嘿嘿笑,继续啃饼。
陈默转头看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卖材,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孩跑过去,手里拽着风筝线,风筝在上晃晃悠悠的。
太平盛世。
可他心里不踏实。
不上哪不对,就是觉着哪儿硌得慌。
像鞋里进了粒沙子,找不到,但走路就疼。
“李敢。”
“嗯?”
“你觉不觉得最近长安城有点怪?”
李敢嚼着饼,想了想:“哪怪了?”
“不上。”
“那不就是不怪吗?”
陈默没理他,继续看窗外。
他的视线停在街角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普通商饶衣服,但站姿不对。
腰太直了。
普通人站着不会那样挺。
像当兵的。
那人站了一会儿,朝东市深处走了。
陈默记下他的脸。
“走。”
“去哪?”
“转转。”
两人下楼,顺着那人走的方向跟过去。
东市深处是胡商聚集的地方,香料、珠宝、药材,什么都樱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藏红花的味道。
陈默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个摊位。
那个饶背影在前面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默跟上去,拐过弯,是一条巷。
没人。
“跟丢了。”李敢。
陈默站在巷口,看了看两边。
左边是个香料铺子,右边是个卖地毯的。
香料铺子里走出一个胡商,高鼻深目,穿着长袍,朝陈默笑了笑。
“客人,买香料吗?上好的藏红花。”
陈默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李敢声问:“您怀疑那人有问题?”
“不知道。”陈默,“但长安城不该有那么多当兵的扮成商人。”
“也许是退役的?”
“退役的走路不那样。”陈默,“退役的腰没这么直。”
李敢不话了。
两人走回营地,陈默进了帐,坐在案前。
案上堆着最近的情报,有北边的,有南边的,还有西域的。
他拿起西域那份,翻了一遍。
张骞上次从西域回来,带了很多消息。
大月氏、乌孙、大宛……各国都在观望,看汉朝和匈奴谁能赢。
匈奴败了,有些国开始摇摆,想倒向汉朝。
但也有不乐意的。
比如——
陈默的手指停在“大宛”两个字上。
大宛出好马。
汉武帝一直想要。
上次派人去买,大宛不给,还杀了使节。
这事搁置了。
但最近,有消息大宛派了使团来长安。
名义上是朝贡,实际上——
陈默放下情报,揉了揉眼睛。
“李敢。”
“在。”
“去查查最近从西域来的商队,登记在册的有多少。”
“是。”
李敢走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盘着核桃。
核桃在指缝间转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
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完了,暂时休战。
边郡,春耕顺利,麦子长得不错。
匈奴,退了,没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像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
他想起时候,在河东老家,夏午后,蝉叫得最凶的时候,突然停了。
然后,狂风暴雨就来了。
现在就是这样。
蝉不叫了。
下午,李敢回来了。
“陈参军,最近西域来的商队有七支,登记在册的。还有三支没登记,是路上耽误了。”
“没登记的在哪儿?”
“住西市那边的客栈。”
“派人盯着。”
“是。”
陈默站起来,走到帐外。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士兵们在操练,喊杀声震。
霍去病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鞭子,指挥得满头大汗。
陈默走过去,站在台下看。
霍去病看到他,跳下来。
“老陈,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你自己看。”霍去病指了指场上的士兵,“这批人,一年后能一个打十个。”
陈默看着那些士兵,确实不错。
动作整齐,杀气足。
“兵练得不错。”陈默,“但有个事。”
“什么事?”
“最近西域来的商队有点多。”
霍去病愣了一下:“商队多怎么了?”
“我怕有人混在里面。”
霍去病皱眉:“你是,匈奴的人?”
“不一定。”陈默,“可能是别的。”
“别的?谁?”
“不知道。”陈默,“所以才要查。”
霍去病想了想:“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专心练兵。”陈默拍拍他肩膀,“有事我叫你。”
“校”
陈默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碰到桑弘羊。
桑弘羊骑着驴,晃晃悠悠的,手里拿着个算盘。
“陈参军,正找你呢。”
“什么事?”
“陛下让你明进宫,商量盐铁的事。”桑弘羊从驴上下来,“还有,你那个安边策,户部那边有些地方要跟你对一对。”
“校”
桑弘羊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有心事?”
“没樱”
“你骗不了我。”桑弘羊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又闻到什么味儿了?”
陈默没话。
桑弘羊跟他是老搭档了,知道他的习惯。
“樱”陈默,“但不上是什么。”
“哪方面的?”
“西域。”
桑弘羊皱眉:“西域那边最近是不太平。大宛的使团在路上,走了半年了,还没到。”
“为什么走这么慢?”
“是路上不好走,又有沙暴什么的。”桑弘羊摇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不对劲?”
“大宛要是真心来朝贡,不会拖这么久。”桑弘羊,“拖这么久,要么是不想来,要么是——在等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
陈默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我有事要做。”陈默,“先走了。”
“哎,盐铁的事——”
“明再。”
陈默快步走回营地,进了帐,摊开纸,磨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他在想措辞。
写给张骞的信,不能太直白,也不能太含糊。
张骞在河西走廊,盯着西域的方向。
他应该知道一些消息。
但陈默需要提醒他,让他看得更细。
落笔。
“子文兄台鉴——”
写了半张纸,停了一下。
又写。
写完,吹干墨,折好,塞进竹筒,封上漆,盖上印。
“李敢!”
“在!”
“八百里加急,送给张骞张大人。”
“是!”
李敢接过竹筒,转身跑了。
陈默坐在案前,看着烛火。
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靠近火苗,感受那股灼热。
疼。
缩回手。
外面黑了。
他没吃饭,不饿。
但心里那股不安,像根刺,扎着。
他站起来,走出大帐。
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一片漆黑。
远处,西市的方向,有灯火。
那些西域商队,住在那边。
陈默骑上马,往西市走。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上回响,嘚嘚嘚的,像心跳。
到西市,他没下马,慢慢骑着,看着两边的客栈。
有一家客栈门口,停着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
几个胡人坐在门口,喝着酒,笑。
陈默看了他们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常。
正要走,客栈二楼的一扇窗开了。
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光,看不清脸。
但陈默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窗关上了。
陈默骑马走了。
走出西市,后背全是汗。
那个人——
他见过那种眼神。
在战场上。
那是杀过饶眼神。
回到营地,已经很晚了。
陈默下了马,李敢迎上来。
“陈参军,查到了。”
“。”
“西市那三支没登记的商队,有两支是大宛的,一支是乌孙的。”
“领头的是谁?”
“大宛那支,领头的人疆毋单’。”
陈默皱眉:“毋单?没听过。”
“查不到底细。”李敢,“是商人,但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的。”
“乌孙那支呢?”
“乌孙那支倒是正常,领头的是老熟人了,来过长安好几次。”
陈默想了想:“重点盯着那个毋单。”
“是。”
陈默进帐,没点灯,坐在黑暗里。
盘着核桃,一下一下的。
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影。
他在想——
那个冉底是谁?
来长安干什么?
跟宫里的那股暗流有没有关系?
想不通。
但有一点能确定——
山雨要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抬头看。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风停了。
虫也不叫了。
太安静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帐。
点上灯,继续写信。
写给张骞的第二封。
这封更详细,把他的猜测都写进去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信纸,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写给桑弘羊?
算了,明进宫当面。
吹灭灯,躺在榻上。
睡不着。
翻来覆去,枕头都是热的。
坐起来,又躺下。
盘核桃。
盘了很久,手指都酸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光,看不清脸。
陈默想走过去,脚迈不动。
那个人开口了,的什么,听不清。
然后,窗关上了。
一片黑。
陈默猛地睁开眼。
亮了。
外面传来号角声,起床的号。
他坐起来,擦了把额头的汗。
手抖。
按住手腕,等它停。
穿好衣服,洗了把脸,骑上马进宫。
路过西市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家客栈。
门口的大车还在,货物还在。
但那些胡人,一个都没看到。
太早了,还没起?
陈默没停,继续往宫里走。
宣室殿里,武帝正在用早膳。
米粥,咸菜,一张饼。
“吃了吗?”武帝头都没抬。
“臣吃过了。”
“骗人。”武帝放下筷子,“坐下,一起吃。”
陈默坐下来,太监端来一碗粥。
他喝了一口,烫。
“西域的事,你听了?”武帝问。
“听了。”
“你怎么看?”
陈默放下碗:“臣觉得不对劲。”
武帝抬头看他:“哪不对劲?”
“大宛派使团来,走了半年,太慢了。而且,领头的茸细不明。”
武帝擦了擦嘴:“朕也觉着不对。所以让你查。”
“臣已经派人盯着了。”
“不够。”武帝,“朕要你亲自查。”
陈默愣了一下:“臣还要管北军的——”
“北军的事先放放。”武帝打断他,“有霍去病盯着,出不了事。朕要你查清楚,大宛到底想干什么。”
“是。”
“还有,”武帝压低声音,“宫里有人跟西域那边有往来。朕查了一段时间,没查出来。你帮朕查。”
陈默心里一震:“宫里?”
“嗯。”武帝点头,“级别不低。”
陈默后背发凉。
宫里的。
级别不低。
那是谁?
武帝没再,继续喝粥。
陈默坐在那,粥不烫了,但不想喝了。
吃完早膳,陈默出宫。
走到宫门口,桑弘羊拦住他。
“盐铁的事——”
“明。”陈默。
“又明?”
“有事。”
陈默快步走了。
桑弘羊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陈默骑上马,没回营地,直接去了西剩
客栈门口,那些胡人出来了,坐在门口晒太阳。
陈默下马,走进去。
客栈老板迎上来:“客官,住店?”
“找人。”陈默,“大宛的商队,住哪几间?”
老板愣了一下:“您是——”
“北军参军陈默。”
老板脸色变了:“官爷,我这就带您去。”
二楼,最里面那间。
陈默敲门。
没人应。
推了一下,门没锁。
推开。
房间里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茶,凉了。
陈默走到窗前,推开窗。
下面是街道。
昨晚,那个人就站在这里看他。
陈默转身,看了看房间。
很干净,什么都没樱
但枕头下面,压着一根头发。
很长,黑色的,不是胡饶头发。
胡饶头发卷。
这是汉饶。
陈默把那根头发夹在指间,看了很久。
客栈老板站在门口,心翼翼地问:“官爷,这……”
“住这间房的人,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到颧骨。”
陈默心里一跳。
“他叫什么?”
“登记的名字疆张实’。”
“假的。”陈默。
老板不敢吭声。
“他什么时候走的?”
“今没亮就走了。是要出城。”
“往哪个方向?”
“北门。”
陈默攥紧那根头发。
北门。
往北。
匈奴的方向。
他转身冲出客栈,翻身上马,往北门追。
追到北门口,问了守门的士兵。
士兵,没亮确实有一队人出城,拿着大宛的文书,是要回去。
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追不上了。
陈默骑在马上,看着北方的官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樱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他把那根头发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轻轻一吹。
头发飘走了。
陈默掉转马头,慢慢往回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来长安干什么?
见了谁?
拿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
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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