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战旗的旗杆上。
旗杆是松木的,松脂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旗面被风吹得鼓起来,“汉”字在风里飘,墨迹洇开了,边角磨出毛边。
长安城外,三军列阵。
步兵,骑兵,车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甲胄在晨光里反光,亮晶晶的。刀举起来,刀刃连成一片,像一条河。
旗子飘着,红的,黑的,黄的,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汉武帝站在高台上。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着半张脸。
手按在栏杆上,栏杆是木头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风吹过来,袍角飘起来。
李广站在武将班列里。甲胄整齐,铁叶子哗啦响。手攥着刀柄,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陛下有旨——”内侍的声音尖,在风里飘。
“大将军卫青,率中军。霍去病,率左军。李广,率右军,为偏师。”
李广的脸白了。白得像纸。手攥着刀柄,攥得更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黄土上,噗。又一步。跪在台前,膝盖磕在地上,吣一声。
“陛下,臣请战主力。臣打了一辈子仗,没当过偏师。”
汉武帝没话。手按在栏杆上,没动。
卫青从队列里出来,走到李广旁边。蹲下,手按在他肩膀上。甲胄凉,铁叶子硌手。
“李将军,偏师也是主力。你从侧翼包抄,断了匈奴退路,功劳不比中军。”
李广抬起头。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大将军,臣老了。打了一辈子仗,没封侯。这一仗,是臣最后的机会。”
卫青不话了。
陈默站在后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剑鞘磨得发亮,剑柄上的玉温润。他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黄土上,噗噗。
跪在李广旁边。膝盖磕在地上,咚。
“陛下,大将军。李将军是老将,经验丰富。让他当前锋。臣愿将中军前锋让给李将军。”
汉武帝盯着陈默。冕旒的玉珠一动不动。
“你让给他,你去哪儿?”
“臣随中军。李将军当前锋,臣放心。”
李广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眶红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汉武帝没话。手指在栏杆上敲。一下,一下。
“准。”
李广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黄土扬起来,糊了一脸。
卫青站起来。腿软,扶了一下陈默的肩膀。陈默扶住他,胳膊硬。
“李将军,你当前锋。打头阵。”
李广站起来。腿不麻了。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的绳子松了,他用牙咬紧。绳头湿了,咸的。
“谢大将军。谢关内侯。”
陈默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土粘在裤腿上,拍不干净。
李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脸被风沙吹得粗糙,颧骨高,眼睛亮。
“关内侯。”
“李将军。”
“此战若不能封侯,老夫死不瞑目。”
陈默没话。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递过去。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亮得反光。
李广接过。核桃沉,压手。他攥着,没盘。
“这个,你拿着。打了胜仗,还我。”
李广把核桃塞进怀里。转身,走回队粒背挺直。靴子踩在黄土上,嗒嗒嗒。
汉武帝从高台上走下来。内侍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酒碗。碗是陶的,黑,缺了一个口。酒倒满了,酒液浑,发黄。
武帝端起一碗,举过头顶。阳光照在酒碗上,酒映着。
“三军将士,朕等你们凯旋。”
他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襟上。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碎片溅开。
卫青接过一碗。喝了。摔碗。
霍去病接过一碗。喝了。摔碗。
李广接过一碗。手在抖。酒洒出来,滴在手上。他喝了。碗摔在地上,碎了。
碗传过来。传到陈默手里。碗沿有缺口,缺口处光滑,是被人摸久了。他端起来,酒味冲鼻子。一口灌下去。辣,呛嗓子。咽下去,嗓子眼发紧。
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汉军必胜!汉军必胜!”喊声震。旗子飘着,刀举着。阳光照在刀刃上,亮晶晶的。
陈默站在队列里。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剑鞘磨得发亮。
李广骑上马。马是枣红色的,鬃毛黑。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攥在手心里。
“老陈,等我回来还你。”
陈默没话。
李广一抖缰绳,马跑了。后头的骑兵跟着跑。马蹄声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烟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
陈默站在城门口。手按在砖上。砖是青灰色的,被风沙磨得光溜溜的。砖缝里嵌着干苔藓,灰绿色,一碰就碎。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核桃没了,给了李广。怀里空空的。
手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
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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