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笏板上。笏板是玉的,冰凉,表面光滑。指尖摸到边缘有一道裂纹,细,嵌进去,摸得到。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这是卫青用过的笏板。卫青握了二十年,玉被汗浸透了,发黄。裂纹是去年摔的,摔在未央宫的台阶上。那时候卫青还能走路,腿拖地,可没让人扶。
净鞭响过三声,殿里静了。汉武帝升座,冕旒的玉珠哗啦轻响。他没话,目光扫过殿郑扫到陈默这儿,停了一瞬。陈默低着头,盯着笏板上的裂纹。玉面上的光反到眼睛里,刺眼。
“陛下,臣有本奏。”御史大夫张汤从队列里跨出来。笏板举过头顶,手在抖。笏板边缘磕在冠冕上,叮的一声。
“讲。”
张汤抬起头。脸白,颧骨高,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臣弹劾关内侯陈默——漠北之战擅杀降俘,有损威。”
殿里嗡嗡嗡。有人咳嗽,有韧头,有人看别处。
陈默没动。手按在笏板上。玉凉,贴着手心。裂纹硌手。
汉武帝没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一下,一下。
“陈默。”
“臣在。”
陈默出列,跪在殿中央。膝盖磕在金砖上,吣一声。金砖凉,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抬起头,看着张汤。张汤不敢看他,眼睛盯着手里的笏板。
“张御史。臣杀了谁?”
张汤攥着笏板,指节白。“漠北战后,你下令斩杀匈奴降俘三千余人。这些人已经放下刀,投降了。你杀降,有违和。”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的绳子是新的,白,没沾过汗。他把竹简举过头顶。
“陛下,臣杀的不是降俘。是反复叛乱的匈奴贵族。这些人,投降过三次。第一次,浑邪王降,他们跟着降。第二次,臣将他们编入汉军,他们逃了。第三次,逃回去又降。降了又叛,叛了又降。臣杀他们,是因为他们降了也会叛,叛了还会降。不杀,后患无穷。”
张汤脸涨红。“你——”
“张御史,臣这里有名单。”陈默把竹简递给内侍。内侍捧到御前。汉武帝接过,看了两眼。没话。
“还樱”陈默又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展开。黄绸是旧的,边角卷起,发黑。上头写着字,是汉武帝的笔迹,笔画硬,收笔带钩。
“陛下出征前,曾赐臣密诏。诏书上写——‘便宜行事’。”
殿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
张汤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吣一声。“臣……臣失察。”
汉武帝没看他。盯着那卷黄绸,盯了很久。
“张汤。”
“臣在。”
“你弹劾陈默擅杀降俘。陈默,他杀的是反复叛乱之人。你信谁?”
张汤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汉武帝把黄绸放在案上。“退下。”
张汤爬起来,腿软,踉跄了一下。退回班粒手还在抖,笏板拿不住,掉在地上,铛的一声。他弯腰捡,手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陈默跪着没动。膝盖压在金砖上,凉。
“陈默。”
“臣在。”
“起来。”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退回去,站到班列里。
霍去病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的绳子松了,他用牙咬紧。绳头湿了,咸的。
“老陈,密诏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没回答。盯着手里的笏板。裂纹在光里反光。
散朝了。群臣鱼贯而出。陈默走在最后。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阳光从殿门口照进来,刺眼。他眯着眼。
一个内侍从侧门闪出来,穿灰色衣裳,低着头。他走到陈默旁边,压低声音。
“关内侯,有人让咱家带句话。”
陈默停下。手按在殿柱上。柱子是木头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木头上有刀痕,旧的,不知道谁刻的。
“谁?”
内侍往左右看了看。手缩在袖子里,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出来。
“李广利的旧部。正在串联。要翻巫蛊案的旧账。”
陈默没话。手按在柱子上。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内侍转身走了。走得很急,袍子角扫在地上,沙沙沙。
陈默站在殿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他把笏板塞进怀里,跟卫青的军务笔记塞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
霍去病从殿外走回来。“老陈,那内侍跟你什么?”
“没什么。”
“你骗我。”
陈默没回答。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玉石上,打滑。扶住栏杆。栏杆是石头的,凉,表面粗糙,硌手。
霍去病跟在后头。“老陈,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
陈默没回头。
出了宫门。牛车停在门口,车夫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干饼,啃一口,嚼半。看见陈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关内侯,回府?”
“去大将军府。”
车夫愣了。“大将军府?大将军他……”
“去。”
陈默上了车。车厢里黑,闷。他靠在车壁上,车壁硬,硌背。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亮得反光。
车轮动起来。轱辘碾过石板,吱呀吱呀。车晃,他跟着晃。
从怀里掏出那卷密诏。黄绸旧了,边角卷起。他展开,看着上头那几个字——“便宜行事”。字是汉武帝的,笔画硬。可最后那个“事”字,收笔的时候抖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抖的地方,盯了很久。
把密诏卷起来,塞回怀里。
牛车停了。车夫在外头喊。“关内侯,到了。”
陈默下车。卫府的门开着,门房站在里头,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纸换过了,白的,透光。
“大将军醒了?”
“醒了。在等您。”
陈默走进去。院子里的石板被扫过,扫帚印一道一道。廊下的灯点着,火苗跳。他走到寝室门口,门开着。卫青靠在床上,背后垫着被子。被子是新的,蓝布面,白布里。他瘦了。比昨还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手搁在被子上,皮包骨。
“青兄。”
卫青抬起头。眼睛浑浊,可认出他了。
“默弟。朝里的事,我听了。”
陈默蹲下。手按在床沿上。床沿的木头被磨得光滑,有汗渍。
“没事。”
“张汤弹劾你?”
“嗯。”
“你怎么应对的?”
“拿出了密诏。”
卫青点头。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喘气急,胸口一起一伏。
“默弟,李广利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心。”
陈默没话。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放在卫青手心里。卫青攥住。攥住了。没漏。
“青兄,你歇着。朝里的事,我来。”
卫青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陈默站起来。腿不麻了。走出寝室。走过回廊。走过院子。走到门口。
门房提着灯笼,站在门槛里头。
“关内侯,慢走。”
陈默跨出门槛。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
夜风凉,灌进领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卫府的灯笼还亮着。两盏。在风里晃。
他转回头。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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