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漠南第三，水袋空了一半。
卫青勒住马，手搭凉棚往北看。戈壁滩灰扑颇，延伸到边，跟灰白色的糊在一起。风卷起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斥候呢？”
“派出去三队，回来一队。”赵破奴抹了把脸上的沙。“另外两队，还没消息。”
卫青皱眉。
陈默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被风沙磨得光溜溜的，表面有一层黑褐色的壳。他翻过来看底面，石头是灰白色的。
“青兄，咱们走偏了。”
“偏了？”
陈默站起来，指着西北方向。“匈奴斥候在那边。他们不会在正北等着。咱们偏西三十里，绕过去。”
卫青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默把石头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底面。“戈壁滩上的石头，朝北的一面有风沙磨的壳，朝南的一面没樱壳在北面，明风从北边来。匈奴人扎营，会在背风处。背风处，在咱们西北。”
卫青不话了。他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陈默。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石头的？”
“在河西。跟商人学的。”
卫青点头。“传令。全军偏西三十里，绕校”
队伍动起来。士兵们拖着脚走，沙土地软，踩下去陷半寸。车轮陷进沙里，牛拼命拽，鞭子抽得啪啪响。一个校跑过来，脸晒得通红。
“将军，水不够了。按这个速度，走不到漠北。”
卫青没话。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地形图，标注着水源位置。
“前方五十里，有一处泉水。斥候探过，水是咸的，能喝。再走八十里，有一片绿洲，水是甜的。”
校愣了。“参军，您怎么知道？”
“在河西的时候探过。十年前张骞的副使走过这条路，记在书里。我看了，记住了。”
校张了张嘴，跑了。
队伍继续走。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头皮发烫。陈默脖子晒脱了一层皮，一碰就疼。他把水袋递给旁边的士卒。士卒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参军，您自己喝。”
“不渴。”
士卒低下头，把水袋挂在腰间。
又走了两个时辰。边堆起一堵墙。灰黑色的，从地面长到上，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沙暴！”赵破奴喊。“全军隐蔽！”
队伍乱起来。士兵往骆驼后头躲，牛趴在地上不肯走，车夫抱住车辕，浑身发抖。
卫青勒住马。“默弟，怎么办？”
陈默盯着那堵墙。墙移动的速度不快，墙底下有旋风，卷起沙子，打着转。
“不是正对着咱们。偏了。”
“偏了？”
“偏东。往西跑，能避开。”
卫青举起令旗。“全军向西！快！”
队伍往西跑。士兵跑，牛车跑，骆驼跑。沙尘追在后头，越来越近。陈默骑在枣红马上，弯着腰，贴着马脖子。风灌进嘴里，一嘴沙子。他呸呸吐了两口，继续跑。
跑了一刻钟，沙暴从东边掠过。遮住了半边，可没压到队伍头上。风了，沙子少了。士兵们停下，回头看着那堵墙往北边移过去。
赵破奴跑过来，喘着粗气。“将军，全军无一走失！”
卫青长出一口气。他看着陈默。
“默弟，你怎么知道沙暴偏东？”
“风。刮的是西北风。沙暴从西北来，往东南去。咱们往西跑，正好避开。”
卫青不问了。
队伍继续走。
黑了。星星冒出来，密密麻麻。陈默勒住马，抬头看。北斗七星在头顶，勺柄指向北。
“青兄。明亮之前，能走出戈壁。”
卫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北斗七星亮晶晶的。
“你还会看星星？”
“在河西学的。晚上走路，看星星，不会迷路。”
卫青笑了。笑得很短。
队伍走了一夜。亮的时候，戈壁到了尽头。前头是一片草原，草黄了，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河，河面窄，水浑。
陈默翻身下马。腿软，扶着马背才站稳。他蹲在河边，捧了一口水。水凉，土腥味重，可咽下去，嗓子舒服了。
斥候从北边跑过来，马跑得浑身是汗。
“将军！发现匈奴大军踪迹！往北五十里，扎营！漫山遍野，全是帐篷！”
卫青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少有七八万。”
卫青攥紧令旗。“默弟，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亮之前，不许点火。”
陈默点头。
队伍停下来。帐篷搭起来，牛车围成圈。士兵们蹲在车后头，啃干饼，喝水。没人话。
陈默坐在河边。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卫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默弟。”
“嗯。”
“你怕不怕？”
陈默把核桃塞进怀里。“怕。”
“怕什么？”
“怕你撑不住。”
卫青没话。他站起来，走回营帐。
陈默坐在河边，盯着北边。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
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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