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点了二十盏油灯。
灯芯烧得发黑,火苗跳,人影在帐壁上晃。卫青坐在主位,腿上盖着毯子。病没好利索,脸白,可眼睛亮。霍去病站在沙盘东侧,甲胄整齐,铁叶子碰得叮当响。陈默站在西侧,手里攥着那两颗核桃,没盘。
帐里站着三十多个将领,甲胄齐全,刀在腰上。没人话。
卫青站起来。腿软,扶着案沿。
“陛下旨意,东西两路出击。”
他把帛书展开。字是汉武帝的,笔画硬,收笔带钩。
“霍去病率五万精骑,出代郡,直捣匈奴左贤王部。卫青率五万大军,出定襄,正面迎击单于主力。”
霍去病往前迈了一步。“舅舅,五万不够。单于十万,你正面扛得住?”
“扛得住。”
“拿什么扛?”
“拿垒墙,拿壕沟,拿弩机,拿你。”卫青看着他。“你打穿左贤王,南下合围。两面夹击,单于腹背受担”
霍去病攥紧刀柄。“我打穿左贤王,需要十。十之内,你能扛住?”
“能。”
霍去病不问了。
卫青转向众将。“各营听令。”
“诺!”
“赵破奴领前军,开路架桥。李广领左军,侧翼掩护。公孙敖领右军,断敌归路。陈默随中军,总领粮草、军械、情报。”
陈默跪下。“臣领旨。”
卫青看着霍去病。“去病,你还有什么要的?”
霍去病走到沙盘前,拔出刀,刀尖戳在漠北那个点上。“十。十之内,左贤王的人头,挂在我马脖子上。”
卫青点头。
帐外,号角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传遍全营。
将领们鱼贯而出。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
卫青坐回去,毯子滑下来。陈默弯腰捡起来,给他盖上。
“青兄。”
“嗯。”
“你身体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卫青闭上眼睛。“默弟,你去看看粮草。最后一遍。”
陈默点头。走出帐篷。
外头,快亮了。东边的泛起鱼肚白。营地里人头攒动,马嘶,车轮响,脚步声杂沓。
陈默走到粮仓。粮囤堆得满满当当,麻袋码成墙。赵蹲在粮囤旁边,手里拿着账册,一笔一笔对。
“参军,粮草齐了。够吃两个月。”
“军械呢?”
“新弩三千张,箭二十万支,刀五千把。全验过了,合格。”
陈默走到校场。士卒们排成方阵,一排一排,望不到头。甲胄在晨光里发亮。兵器举起来,刀尖朝上,连成一片。
霍去病骑着踏雪,走在方阵前头。他勒住马,踏雪人立而起。
“兄弟们!”
“在!”
“漠北,匈奴王庭。你们去过吗?”
“没有!”
“我带你们去!”
“诺!”
声浪震。旗子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陈默站在校场边上,手心里攥着核桃。没盘。
霍去病骑马过来。“老陈,你跟我走吧。”
“不跟。我随卫将军。”
“你随他,谁给我送粮?”
“粮道已经安排好了。分段接力,昼夜不停。你打到哪儿,粮送到哪儿。”
霍去病盯着他,盯了一会儿。“校”
他一抖缰绳,踏雪跑了。后头的骑兵跟着跑。马蹄声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烟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
陈默看着那队人马消失。
转身,走回中军。
卫青骑在马上,披着战袍。病容还在,可腰杆挺直。
“默弟,上马。”
陈默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走。”
中军动了。五万人,步兵、骑兵、车兵,排成长队。旗子飘着,刀枪在阳光里反光。车轮碾过黄土,吱呀吱呀。
走到城门口,长安百姓挤在道两边。
老人,孩子,女人。有的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干饼、鸡蛋、枣子。有的抱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汉”。
一个老人挤到卫青马前,跪下。
“大将军,人儿子在您军郑人给您磕头了。”
卫青翻身下马,扶起老人。“老人家,起来。您的儿子,我会带回来。”
老人站起来,眼泪流下来。
一个女孩跑到陈默马前,举起手里的枣子。
“大人,给您吃。”
陈默弯腰,接过枣子。枣红了,皮发亮。
“你叫什么?”
“丫。”
“你爹呢?”
“在北边打仗。”
陈默把枣子塞进嘴里。甜。
“你爹会回来的。”
女孩笑了。
陈默催马,往前走。
枣核含在嘴里,没吐。
出了城门,外头是一片旷野。高,地远。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
卫青骑在前头,战袍被风吹得鼓起来。
陈默跟在后头。
“青兄。”
“嗯。”
“你,这一仗,要打多久?”
“不知道。”
“你怕不怕?”
卫青没回答。
陈默也不问了。
马蹄声嘚嘚嘚,车轮声吱呀吱呀。队伍往北走,越走越远。
长安城在身后,越来越。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灰蒙蒙的,城门洞黑漆漆的。
女孩还站在城门口,手里举着空篮子。
他转回头。
枣核还含在嘴里,舍不得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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