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敦煌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城,不是见霍去病。是烧信。
他蹲在城门口,把那卷假信的残片从怀里掏出来。纸碎成十几片,裂痕发黄。他一片一片码在地上,码成一个正方形。
火柴擦亮,火苗跳起来。纸卷边,发黑,化成灰。灰被风吹散,糊了一脸。
霍去病站在旁边,胳膊上缠着绷带。“老陈,你烧什么?”
“证据。”
“证据烧了,以后怎么翻案?”
“不用翻。案子已经结了。”
陈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骑马跑了七,大腿内侧磨破的皮结了痂,一走路就疼。
“去病,你上次,匈奴斥候在楼兰以东活动。还在吗?”
“在。前两还探到过。二十多人,骑马,带弓箭。没敢靠近烽燧。”
陈默走进城。霍去病跟在后面。
“老陈,你要干什么?”
“给他们送封信。”
帐篷里,陈默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笔尖蘸了墨。
霍去病凑过来。“写给谁?”
“单于。”
“你疯了?”
陈默没理他。落笔。
“左贤王亲启:汉军粮草不继,河西存粮仅支一月。主将不和,霍去病与陈默争功。陈默被朝中弹劾,无心边事。此时出兵,必破汉军。望速决。赵破奴。”
霍去病一把夺过纸。“赵破奴?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可单于不知道。”
“你……”
“死人背锅,活人安全。”
霍去病盯着那封信,盯了一会儿。“老陈,你这招,太他妈损了。”
陈默把纸拿回来。折好,塞进竹筒。封漆,盖印。印不是关内侯的印。是赵破奴的印。找赵破奴旧部要的印样,仿了一个。
“去病,这封信,怎么送到匈奴人手里?”
霍去病想了想。“楼兰以东,有个集剩汉人匈奴人都去。找个信得过的商队,夹在货物里。”
陈默点头。“你有人吗?”
“樱赵大认得一个跑西域的商人。匈奴人,跟两边都做买卖。给他钱,他办事。”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他得让信落到匈奴斥候手里。太刻意,单于会疑。”
霍去病转身跑出去。
陈默坐在案前。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三后,消息传回来。
驿卒跪在帐篷外头,浑身是土。“参军!匈奴斥候在楼兰以东截获一批货物,搜出一封信。信被带走了,往北边去了。”
陈默站起来。“往北边?王庭方向?”
“是。斥候拿了信,连夜往北跑。”
陈默走到地图前。地图上,河西四郡画着圈。北边,是茫茫一片空白。空白尽头,是匈奴王庭。
“去病。”
“嗯。”
“鱼咬钩了。”
霍去病攥紧拳头。“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单于大笑。”
十。驿传跑断了五匹马。
第十一夜里,信使到了。匈奴人送回来的。不是信。是一把刀。刀鞘上镶着银饰,刀柄上刻着狼头。
陈默接过刀,拔出来。刀刃上有字。匈奴字。他不认识。
阿骨凑过来。“参军,上头写着——‘汉人内乱,赐良机。单于将亲率十万骑,南下迎战。’”
霍去病脸白了。“十万?”
陈默把刀插回去。“十万。比咱们预想的多。”
“那怎么办?”
“打。”
霍去病盯着他。“十万骑兵,咱们只有三万。怎么打?”
陈默走到地图前,指着北边那片空白。“单于倾巢而出,王庭空虚。咱们分兵。你带两万精骑,绕道漠北,直取王庭。我带一万,在正面拖住单于。”
霍去病愣了。“你带一万拖十万?拖多久?”
“拖到你把王庭打下来。”
“老陈,你这是送死。”
“不是送死。是拖时间。拖到你回来。”
霍去病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你拿什么拖?一万对十万,人家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封假信的底稿。“拿这张纸。”
霍去病愣了。
“单于信了这封信,才会倾巢而出。他倾巢而出,王庭才会空虚。王庭空虚,你才能打下来。你打下来,他才会慌。他慌了,才会退。他退了,咱们才能赢。”
“万一他不退呢?”
“不退,就死在漠北。”
霍去病不话了。
陈默把刀放在案上。“去病,你只有十。十之内,必须打下王庭。十打不下来,我这一万,就全交代了。”
霍去病拿起刀。挂在腰间。
“老陈,你等着。十。十之内,我把单于的老窝端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
陈默坐在案前。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赵。”
赵跑进来。“在。”
“传令。全军集结。三日后,北出敦煌。”
赵脸白了。“参军,真要打?”
“真要打。”
赵转身跑了。
陈默站起来。走出帐篷。外头,太阳偏西了。光照在城墙上,金灿灿的。
赵大蹲在城头上,手里拿着干饼。“大人,听要打仗了?”
“嗯。”
“打哪儿?”
“漠北。”
赵大把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大人,人能去吗?”
“你去干什么?”
“人会给马喂草料。人还会埋锅造饭。”
陈默看着他。“赵大,打仗会死饶。”
“人知道。可人不去,心里不踏实。”赵大指了指西边。“第一烽,人守了半年。半年里,匈奴人没敢过来。人觉得,人也算半个兵了。”
陈默没话。
远处,有人在喊。“参军!霍将军带兵出城了!”
陈默走到城头,往北看。霍去病骑着踏雪,走在最前头。旗子飘着,上头写着“霍”。后头跟着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头。
马蹄声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赵大站起来,手搭凉棚。“大人,霍将军能赢吗?”
陈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烟尘里。烟尘落下来,边只剩一道灰线。
“赵大。”
“在。”
“你留下。”
“留下?”
“留下。守第一烽。等着霍将军回来。”
赵大张了张嘴。“大人,您呢?”
“我去北边。拖住单于。”
赵大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大人保重!”
陈默转身,走下城头。
马厩里,枣红马已经备好了。鞍具齐全,水囊挂了两侧。赵牵着缰绳,手在抖。
“参军,咱们真能拖住十万骑兵?”
陈默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能。”
“怎么拖?”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塞进马鞍旁边的袋子里。
“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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