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敦煌城头,手搭凉棚往西看。远处扬起一道烟尘,细细的,长长的,从西边往这边移。烟尘底下隐约能看见人影,黑压压一片,少有上百人。
霍去病靠在城垛上,手里拿着块干饼,啃一口,嚼半。“乌孙人?跑这么远来做买卖?”
“是使团。”陈默眯着眼。“可你见过哪个使团带一百多号人?”
霍去病把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是不对劲?”
陈默没回答。他盯着那道烟尘。烟尘越来越近,能看清旗子了。旗是白的,上头画着一只鸟,展着翅膀,认不出是什么鸟。
“让赵大他们准备。刀收起来,别露。酒肉摆上。”
霍去病站直了。“你真信他们是来做买卖的?”
“信不信,见了再。”
陈默走下城头。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咚。
城门大开。赵大领着人在门口摆了几张案几,案上放着酒坛子、陶碗、几碟肉干。肉干是羊肉的,风干了,硬邦邦的,啃一口硌牙。
那队人马到城门口停下。打头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留着大胡子。他骑着一匹黄马,马鞍上镶着银饰,亮闪闪的。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女人蒙着面纱,只露两只眼睛。男人腰间别着刀,刀鞘上镶着宝石。
中年人翻身下马,走到陈默面前,右手抚胸,弯腰。
“大汉将军在上,乌孙王使者昆莫,叩见将军。”
陈默盯着他。昆莫。这个名字耳熟。那个跑了几千里路来报信的大月氏使者,也叫昆莫。同名?还是同一个人?
他不动声色。“起来。”
昆莫站直了,脸上堆着笑。“我家大王听闻汉军大胜匈奴,特遣人前来贺喜。并献上良马十匹,羊皮百张,葡萄美酒十坛。”
他往后一挥手。后头的人牵出十匹马,毛色发亮,蹄子大,脖子粗。陈默看了看那几匹马,又看了看那些人。
“使者远来辛苦。先歇息。今晚设宴,款待贵客。”
昆莫弯腰。“谢将军。”
陈默转身,对霍去病使了个眼色。霍去病点点头,带着昆莫往里走。
陈默没动。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往里走。有的韧着头,有的人东张西望,有的人盯着城墙上的汉军士卒看。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那人二十出头,脸白,不像常年在草原上跑的人。他看了陈默一眼,眼神躲闪,又收回去。
陈默伸手拦住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站住,低下头。“人叫阿古。”
“阿古。你是乌孙人?”
“是。”
“你脸上怎么没有风沙的印子?”
年轻人抬起头。那张脸白净,看不出风吹日晒的痕迹。
“人……人在王庭管文书,不出门。”
陈默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进去吧。”
年轻人快步走了。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那两颗核桃攥得咯吱响。
阿骨从旁边凑过来。“参军,那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穿的是匈奴饶靴子。”
陈默低头。那人走远了,看不清靴子。可阿骨的眼神,他不会看错。
“跟上他。别让他发现。”
阿骨点头,闪进人群里。
太阳偏西了。宴席摆在城中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案几,坐满了人。乌孙人坐一边,汉军坐一边。中间生着火,火上烤着整只羊,滋滋冒油。
昆莫坐在陈默对面,手里端着酒碗,笑呵呵的。
“将军,人敬您一碗。”
陈默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酒洒出来,溅在案上。两人都干了。酒辣,呛嗓子。陈默咽下去,嗓子眼像着了火。
“昆莫。你家大王,怎么想起跟大汉通好了?”
昆莫放下碗,抹了抹嘴。“我家大王,汉军强,匈奴弱。跟强的人做朋友,不吃亏。”
陈默点点头。“你家大王倒是个明白人。”
“那是。我家大王……”
昆莫话没完,旁边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是那个叫阿古的。他端着一碗酒,走到霍去病面前。
“将军,人敬您。”
霍去病坐着没动,抬头看他。“你叫什么?”
“人阿古。”
“阿古。你是乌孙人?”
“是。”
“你脸上怎么没有风沙的印子?”
阿古愣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人……人在王庭管文书……”
霍去病站起来。他比阿古高一个头,俯视着他。“管文书,管到敦煌来了?”
阿古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酒洒了。
昆莫站起来,打圆场。“将军息怒。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不会话。”
霍去病没理他。他盯着阿古。“你靴子,谁的?”
阿古低下头。他穿着一双皮靴,靴筒上绣着花纹。那花纹,陈默认得。匈奴饶花纹。
阿骨从人群后头钻出来,凑到陈默耳边。“参军,人查清楚了。那人住的帐篷里,有一把匈奴饶刀。还有一封信,写的匈奴字。”
陈默把核桃塞进怀里。站起来。
“昆莫。”
昆莫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将军。”
“你带来的这些人,都是乌孙人?”
昆莫的笑僵了一下。“都、都是。”
“那个叫阿古的,也是?”
“也是。”
陈默走到阿古面前。“阿古。你靴子上的花纹,是匈奴饶。你的刀,也是匈奴饶。你的信,写的匈奴字。你是匈奴人。”
阿古脸白了。他往后退,撞到案几,酒碗摔在地上,碎了。
昆莫也退了一步。“将军,人不知……”
陈默没看他。他盯着阿古。“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阿古咬着牙,不话。
陈默转身,对霍去病。“搜。把所有帐篷全搜一遍。”
霍去病一挥手。汉军士卒冲出去,把乌孙饶帐篷围住。不一会儿,有人跑回来,手里拿着几把刀,一卷羊皮。
羊皮展开,上头写着匈奴字。陈默看不懂,递给阿骨。
阿骨看了一眼,脸变了。“参军,这是匈奴单于的信。乌孙王已经答应跟匈奴结盟,派使者来汉营探虚实。等摸清磷细,匈奴大军就……”
他没完。阿古扑过来,要抢羊皮。霍去病一脚踹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摔在地上,半爬不起来。
昆莫跪下了。“将军饶命!人不知!人是真的来做买卖的!那些人……那些人是匈奴人假扮的!人被他们骗了!”
陈默蹲下,盯着他的脸。“你不知道?”
“不知道!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他们跟着?”
昆莫张了张嘴,不出话。
陈默站起来。“把人全扣了。一个一个审。谁是真乌孙人,谁是假匈奴人,审清楚。”
霍去病点头,带人去抓人。
昆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阿古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眼睛瞪着陈默。
陈默走过去,蹲下。
“你叫什么?”
阿古不话。
“你不,我也知道。你是匈奴单于的人。来探路的。探完了,回去报信。让单于派兵来打。”
阿古咬着牙。“汉狗,你杀了我吧。”
陈默站起来。“不杀你。”
阿古愣了。
“留着你。让你回去报信。”
阿古瞪大眼睛。“你……”
“回去告诉单于。汉军在这儿等着。来多少,杀多少。”
陈默转身,走了。
阿骨跟在后头。“参军,真放他回去?”
“放。”
“他回去报信,匈奴人真来了怎么办?”
陈默停下脚步。“来了正好。省得咱们去找他们。”
阿骨不话了。
陈默走回帐篷。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外头,黑了。火还在烧,烤全羊的香味飘过来。可宴席散了,人走了,只剩下空案几、空酒碗。
霍去病掀开门帘进来。
“老陈。审清楚了。一百二十三个人,真乌孙人只有三十多个。剩下的全是匈奴人假扮的。那个昆莫,是真乌孙人。被匈奴人骗了。”
陈默点点头。“那三十多个乌孙人,怎么办?”
“放了。让他们回去。告诉乌孙王,汉军不怪他。让他自己选,跟匈奴,还是跟大汉。”
陈默没话。
霍去病在他对面坐下。“老陈,你刚才,放那个匈奴人回去报信。真放?”
“真放。”
“他回去一,匈奴人就知道咱们的底细了。”
陈默摇头。“他不知道咱们的底细。他只知道敦煌城里有一百多个汉军。可咱们不止一百个。他知道的,都是咱们让他知道的。”
霍去病愣了愣。“你是……”
“让他以为咱们人少。让他回去报信。匈奴人信了,就会来。来了,就回不去了。”
霍去病盯着他,盯了一会儿。“老陈,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能往坑里引。”
陈默没回答。
外头,有人在喊。是阿骨的声音。
“参军!那个匈奴人跑了!从城墙翻出去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霍去病跟过来。“跑了?”
“跑了。”
“你不是放吗?”
陈默没回头。“我放。可没怎么放。”
霍去病不话了。
陈默站在那儿,手心里攥着核桃。咯吱咯吱。
远处,有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
“去病。”
“嗯。”
“明,派斥候往西。看看匈奴人有没有动静。”
霍去病点头。“校”
他走了。
陈默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匈奴单于的信。他看不懂。可他认得信末尾那个印。狼头。
他把羊皮放在案上。
外头,风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盯着那盏油灯。火苗跳了跳,灭了。
黑暗里,他盘着核桃。
咯吱。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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