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了两个时辰,陈默才看清河西到底成了什么样。
路两边全是坑。一个一个,深的不深的,新的旧的,有的填了土,有的还敞着口。坑边上长着草,草是黄的,蔫头耷脑,像死饶头发。
赵骑在后头,马跑得直喘。
“参军,歇会儿吧,马不行了。”
陈默勒住缰绳。枣红马停下来,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低头啃草。草太干,嚼两口又吐出来。
他翻身下地。腿一软,扶住马背才站稳。屁股疼得厉害,大腿内侧磨破了,裤子粘在肉上,一动就疼。
路那边,倒着一辆车。车轱辘没了,车厢散了架,木头茬子戳着。车边上有个破包袱,包袱皮被风刮开,里头的东西全没了。只剩一件孩的衣裳,巴掌大,脏得看不出颜色。
陈默蹲下,捡起那件衣裳。
布是粗麻的,硬邦邦,搓一下就掉渣。领口那儿,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线都散了,能看出来是个女人绣的。针脚密,可手艺不好,花瓣一边大一边。
他把衣裳放回去。
站起来。
阿骨站在车旁边,盯着那堆烂木头。
“参军。”
“嗯。”
“这儿打过仗?”
“打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阿骨不话了。他蹲下,从木头缝里捡出一样东西。是个木雕的马,巴掌大,刀工粗糙,马腿都刻歪了。可马眼睛那儿,用炭笔点了两个黑点,亮晶晶的。
他把马攥在手里。
陈默没问他捡这个干什么。
翻身上马。
“走。”
又跑了两个时辰。
路过一片草场。草场烧过,黑灰糊了一地。灰里头,有羊骨头,牛骨头,还有人骨头。骨头让火烧得发白,一踩就碎。
一个老人蹲在灰堆里,用手刨着什么。
陈默勒住马。
“老人家。”
老人抬起头。
那张脸,全是灰。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烟熏的。他手上全是黑灰,指甲劈了,指尖在流血。
“大人……”
“你找什么?”
老韧下头,继续刨。
“饶羊。一百多只。全烧死了。饶儿子,也烧死了。人想找找他身上的东西,留给孙子。”
陈默蹲下。
“你孙子呢?”
老人停了手。
“跑了。打仗那,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继续刨。
陈默站起来。
阿骨在旁边,攥着那个木雕马,攥得指节泛白。
“参军。”
“嗯。”
“这些人,谁烧的?”
陈默没回答。
老人抬起头。
“匈奴人。休屠王的人。他们跑的时候,烧的。什么都烧。草场,帐篷,羊,人。全烧。”
阿骨低下头。
陈默翻身上马。
“走。”
又跑了一个时辰。
太阳偏西了。边的云烧成红的,紫的,像血。
陈默看见那道山梁了。
皋兰山。
山不高,光秃秃的。石头是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立着密密麻麻的木桩。每个木桩上,都挂着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头。
风吹过来,那些头发在飘。
陈默勒住马。
阿骨的脸白了。
“参军,那是……”
“皋兰山。”
陈默催马往前走。
人头挂在木桩上,一排一排,望不到头。有的脸朝东,有的脸朝西,有的脸朝下,看不清模样。苍蝇嗡嗡嗡,爬在脸上,爬在眼睛里,爬在张开的嘴里。
陈默从那些人头底下走过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数不清。
走到山梁上,他勒住马。
往北看。
那边,是霍去病的大营。帐篷密密麻麻,像蘑菇。帐篷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人在挖坑。
很大的坑。
长方形的,宽能并排放十个人,长看不清,一直延伸到营地边上。
坑边站着人。黑压压一片,全是汉军。刀出鞘,箭上弦。
坑对面,跪着人。黑压压一片,全是俘虏。手绑着,脚绑着,一串一串。
霍去病站在坑边上。披风没系,搭在肩上,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他手里拿着刀,刀尖戳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默攥紧缰绳。
“走。”
枣红马跑起来,往山下冲。
赵在后头喊。
“参军!慢点!”
陈默不理。
马跑得飞快,风灌进嘴里,呛得喘不上气。
坑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那些俘虏的脸了。有老的,有的,有女人。全跪着,低着头。有的在哭,有的不哭,有的浑身发抖。
坑边站着一个校尉,手里举着火把。
霍去病背对着陈默,没回头。
陈默冲到坑边,勒住马。枣红马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霍去病转过身。
那张脸,全是土。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皮。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老陈?你怎么来了?”
陈默翻身下马。腿一软,摔在地上。
赵冲过来扶他。他推开赵,爬起来。
“你要干什么?”
霍去病指了指那个坑。
“埋人。”
陈默盯着那个坑。
坑挖得很深。底下全是湿土,翻上来,堆在坑边,像一道矮墙。
“埋谁?”
“他们。”霍去病用刀指了指那些俘虏。
“三千人?”
“两千八。审过了。两百多个手上沾了血的,已经砍了。剩下的,全是跟着跑的。”
陈默看着那些俘虏。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怕,有恨,还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一个老头跪在最前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伤。他盯着陈默,嘴唇在动,不知道什么。
陈默认出来了。
是那个站了一夜的老头。
他转过头,看着霍去病。
“你过,手上沾了血的才杀。”
霍去病没话。
“这些人,手上没血。”
霍去病还是没话。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去病,你答应过我。”
霍去病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老陈,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你看看这地方。”
他用刀指着四周。
“皋兰山。上个月,在这儿死了多少人?一万多。汉军死了三千。匈奴人死了八千。八千,你知道八千具尸体堆起来什么样吗?”
陈默不话。
霍去病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那么多死人。血流成河,不是假的。是真的。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不是水,是血。那些人,临死还在骂,骂汉人,骂我们。他们恨我们。恨到骨头里。”
他指着那些俘虏。
“这些人,不杀。明,后,明年,他们还会恨。恨了,就会反。反了,又要打仗。又要死人。死多少人是个头?你告诉我,死多少人是个头?”
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霍去病喘着粗气,盯着他。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的。那些木桩上的人头,头发在飘。
陈默开口。
“去病。”
“嗯。”
“你记得阿云吗?”
霍去病愣了。
“谁?”
“那个腿上受赡女人。她男人叫呼衍。”
霍去病想了想。
“记得。怎么了?”
“她儿子三岁。打仗的时候,摔沟里,头破了。差点死。”
霍去病不话了。
陈默继续道。
“还有阿柴。他阿爸是屠耆。他阿爸想杀我。他跪在地上喊阿爸。他阿爸不认他。他跪了一夜。”
霍去病低下头。
“还有阿骨。他阿父死了,弟弟妹妹死了。他恨我。可他跪下了。他他错了。”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霍去病面前。
“去病。你问我死多少人是个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杀这些人,不是头。”
霍去病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不清的复杂。
“老陈,你别跟我讲道理。我讲不过你。”
“我不跟你讲道理。”
“那你要干什么?”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有字,歪歪扭扭的。
“这是亮之前写的。你看看。”
霍去病接过纸,看了半。
纸上写着——
“杀首恶,余者编户,分草场,给牛羊,与汉人同。”
他把纸攥在手里。
攥了很久。
“老陈。”
“嗯。”
“你知道这些俘虏,关一,要多少粮?”
“知道。”
“你知道河西有多少热着咱们分草场?”
“知道。”
“你知道西域那边,大月氏还在等咱们回话?”
“知道。”
霍去病不话了。
他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些俘虏。
那些人也在看他。
那个老头,还跪在最前头。他盯着霍去病,嘴唇动了动。
“将军。”
霍去病愣了。
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将军,人有话。”
霍去病看着他。
“。”
老头低下头。
“饶儿子,死了。皋兰山下,被汉军杀了。人不恨。打仗嘛,死人是常事。人只求将军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头抬起头。
“人还有两个孙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他们手上没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将军,放他们一条活路。”
他完,磕头。
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霍去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默看着他。
霍去病把刀插在地上。
转身。
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传令。”
校尉跑过来。
“在!”
“坑,填了。”
校尉愣了。
“将军,这……”
“填了!俘虏全押回去。按陈参军的条陈办。分草场,给牛羊。手上没血的,一个不杀。”
校尉张了张嘴,跑去传令。
那些俘虏,全趴在地上。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头磕得砰砰响。
那个老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默走过去,蹲下。
“你叫什么?”
老头抬起头。
“人叫且末。”
且末。又是这个名字。陈默想起来了。那个站出来要分部落的老头。那个七十多岁、不怕得罪饶老头。
“你孙子呢?”
且末往俘虏堆里指了指。两个男孩,蹲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
陈默站起来。
“把他们编进浑邪王的部落。分草场,给牛羊。”
且末愣了。
“大人……”
“你孙子,以后是大汉子民。”
且末张了张嘴,眼泪流下来。
陈默转身。
霍去病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这边。
陈默走过去。
“去病。”
霍去病没回头。
“老陈,你得对。杀不完。”
他走进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来。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
远处,那些俘虏被押走了。坑边上,士卒们在填土。一锹一锹,土落下去,扬起来,呛得人咳嗽。
阿骨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马。
陈默走过去。
“阿骨。”
“在。”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阿骨低下头。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阿骨想了想。
“看见将军把刀插在地上。看见他走了。”
陈默点点头。
“还有呢?”
阿骨抬起头,看着他。
“看见那个老头磕头。看见他的孙子。看见……”
他不下去。
陈默没追问。
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走。”
阿骨愣了。
“去哪儿?”
“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
马蹄声响起来。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刚填上的土上。
喜欢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