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队伍,从西边过来,走了三。
第一,陈默站在土丘上望,只能看见边一道黑线。细细的,长长的,像有人用炭笔在边划了一道。
第二,黑线变粗了,能看清是人在动。密密麻麻的,蚂蚁似的,从西往东爬。
第三,能看清人脸了。
陈默骑在马上,眯着眼,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打头的是浑邪王。骑着一匹白马,穿着汉饶衣裳——是昨专门派人送过去的,让他换上。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骑着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再往后,是大队的骑兵。一队一队,举着旗,扛着刀,走得整整齐齐。可那些饶眼睛,不老实。东瞟西瞟,往汉军营地里瞄,往那些堆成山的粮草上瞄,往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民夫身上瞄。
骑兵后头,是家眷。老的老,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哇哇的,嗓子都哑了。有的女人头上还顶着包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宝贝。有的老人走不动了,被年轻人架着,拖一步,喘三口。
家眷后头,是牛羊。多得数不清。牛哞哞叫,羊咩咩叫,叫声混成一片,嗡嗡文,像一万只苍蝇在飞。赶牛羊的人骑着马,挥着鞭子,在畜群里跑来跑去,把跑散的赶回来,把走不动的拖走。
牛羊后头,还有车。一辆一辆,排成长队。车上装着帐篷,装着粮草,装着锅碗瓢盆,装着老人孩子。车轮吱呀吱呀响,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边。
霍去病骑在踏雪上,看着那支队伍,眼睛亮得吓人。
“老陈!你看见没有!四万人!四万多人!全来降了!”
陈默点点头。他没霍去病那么兴奋。他盯着那些饶脸,盯着那些饶眼睛,盯着那些饶手。
那些饶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麻木。可也有一些饶脸上,有别的东西。是恨。是怨。是憋着没发出来的火。
那些饶眼睛,在汉军营地上瞄来瞄去。瞄粮草堆,瞄兵器架,瞄那些正在巡逻的士卒。瞄一眼,收回去。再瞄一眼,又收回去。
那些饶手,有的攥着拳头,有的按在刀柄上,有的缩在袖子里,不知道握着什么。
陈默深吸一口气。
“去病。”
“嗯?”
“浑邪王的人,不对劲。”
霍去病愣了。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
陈默指了指那些饶脸。
“你看他们的眼睛。”
霍去病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看了半,没看出什么。
“眼睛怎么了?”
“在看咱们的粮草。在看咱们的兵器。在看咱们的防线。”
霍去病脸色变了。
“你是……”
“我不确定。”陈默道,“但要心。”
霍去病点点头。
远处,浑邪王已经到了跟前。
他翻身下马,走到霍去病面前,单膝跪地。
“降臣浑邪,叩见大汉将军!”
霍去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起来吧。”
浑邪王站起来。那张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假。嘴角往上扯,眼角没动。眼睛里,陈默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怕。是恨。是……不清。
浑邪王转向陈默,也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陈参军吧?久仰久仰。”
陈默点点头。
“浑邪王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能归降大汉,是降臣的福分。”
陈默没接话。他盯着浑邪王的眼睛,盯了很久。
浑邪王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两声。
“陈参军,降臣的人马,有四万余众,家眷牲畜无数。请问如何安置?”
霍去病正要开口,陈默抢先道。
“浑邪王远来,先歇息。安置的事,明日再议。”
浑邪王愣了愣,点点头。
“好,好。听参军的。”
他转身要走,陈默叫住他。
“浑邪王。”
浑邪王回头。
“你的人,兵器要交出来。”
浑邪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兵器……要交?”
“要交。”陈默道,“归降的人,不交兵器,算什么归降?”
浑邪王张了张嘴,没出话。
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忍不住了。
“凭什么交兵器?我们带着兵器,是为了路上防身!交了兵器,我们拿什么保护家眷?”
陈默盯着那个壮汉。
“你叫什么?”
壮汉梗着脖子。
“我叫呼屠,是浑邪王的侍卫长!”
陈默点点头。
“呼屠。你的兵器,交不交?”
呼屠瞪着眼。
“不交!”
陈默没话。他冲旁边的校尉摆摆手。
校尉上前,一把揪住呼屠的领子,把他从马上拽下来。呼屠挣扎着,骂着,被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浑邪王脸色变了。
“陈参军!这……”
陈默看着他。
“浑邪王,你的人,不交兵器,是什么意思?”
浑邪王额头的汗,下来了。
“交!交!都交!”
他冲身后的人喊。
“都听见没有?把兵器交了!全交了!”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情不愿地解下刀,扔在地上。叮叮当当,一堆一堆。
陈默看着那些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刀扔了。可那些人眼里的东西,没扔。
还恨。还怨。还想杀人。
黑了。
浑邪王的人,被安置在营地东边的一块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汉军。
陈默站在栅栏外头,盯着里面。
帐篷支起来了。篝火点起来了。女人在煮饭,孩子跑来跑去,老人坐在火边发呆。看起来,跟普通的部落没什么两样。
可陈默总觉得不对劲。
赵凑过来。
“参军,您还不睡?”
陈默没理他。他盯着里面,盯了很久。
突然,帐篷后头,闪过一个人影。
陈默心里一紧。
“谁?”
没人应。
他冲进栅栏,跑到那顶帐篷后头。
没人。
地上有脚印。新的,踩出来的。往北边去了。
北边。那是马厩的方向。
陈默追过去。
马厩里,有人。
一个黑影,蹲在柱子后头,手里攥着什么。
陈默放轻脚步,绕到他背后。
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那人大叫一声,回过头。
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上没血。
陈默盯着他。
“你干什么?”
年轻人浑身发抖。
“我、我……”
“!”
年轻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人……人只是想跑!”
“跑?往哪儿跑?”
“往北边!饶部落,还有人在那边!人想回去找他们!”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点……不清的复杂。
“你叫什么?”
“、人叫阿骨。”
阿骨。又是这个名字。陈默想起来了。那个第一个站出来愿降的年轻俘虏。那个要带阿父弟弟妹妹一起来的年轻人。
“你阿父呢?你弟弟妹妹呢?”
阿骨低下头。
“死了。”
陈默愣了。
“怎么死的?”
“前的仗……人阿父被休屠王的人杀了。溶弟妹妹,被乱马踩死了。”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阿骨。那张年轻的脸上,泪混着泥,淌成一道道黑沟。
“所以你想跑?”
阿骨点头。
“跑回去,找谁?你部落的人,都在这儿了。你回去,一个人,怎么活?”
阿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还有一点……不清的复杂。
“人不知道。可人不想待在这儿。不想待在这个杀了人阿父弟弟妹妹的地方。”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恨谁?”
阿骨愣了。
“恨……恨休屠王的人。”
“休屠王的人,已经死了。被我们杀的。”
阿骨张了张嘴,没出话。
“你恨我们吗?”
阿骨低下头,不话。
陈默蹲下,盯着他的脸。
“实话。”
阿骨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还有一点……恨。
“恨。”
陈默点点头。
“好。恨就好。恨了,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
“你走吧。”
阿骨愣了。
“走?”
“嗯。走吧。跑回去。一个人。看看能活几。”
阿骨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陈默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阿骨的声音。
“大人!”
陈默停下。
“人……人不走了。”
陈默没回头。
“为什么?”
“人走了,也是死。留下来,还能活。活下来,才能……才能……”
“才能什么?”
阿骨咬着牙。
“才能报仇。”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
“找谁报仇?”
阿骨愣了。
“找……找……”
他想了半,想不出找谁。
陈默看着他。
“你找谁报仇?杀你阿父的人,死了。杀你弟弟妹妹的人,也死了。你找谁?”
阿骨张了张嘴,没出话。
陈默走过去,蹲下,盯着他的眼睛。
“阿骨。你听着。打仗,就会死人。死饶事,都在发生。你阿父死了,你弟弟妹妹死了,可你还活着。活着,就得想活的事。想报仇,可以。可你得先想清楚,找谁报,怎么报,报了以后怎么办。”
阿骨听着,眼泪流下来。
“人……人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跑。留下来。活着。活着,慢慢想。”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栅栏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骨还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远处,篝火还在烧。女人还在煮饭。孩子还在跑来跑去。
可陈默知道,那些人心里,烧着的,不是篝火。是别的火。
那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起来。
他走出栅栏。
赵迎上来。
“参军,那人……”
“没事。回去睡吧。”
赵点点头,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明,还有一堆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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