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还没亮透。
陈默裹紧身上的厚袍子,站在玉门关外的土坡上,回望来路。
东方的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线淡淡的亮光,把地平线勾勒出来。亮光之下,是连绵起伏的祁连山,山巅的积雪被晨曦染成浅浅的粉色。
身后,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霍去病的精锐骑兵,正从他身边源源不断经过。
一队,又一队。
战马喷着白气,铁蹄敲在砂石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节奏。骑士们腰杆笔直,挎着新打的环首刀,背着强弩,脸上全是漠然。没人话,只有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霍字大纛,在最前面。绛红的旗面,黑色的字,被风吹得鼓胀,像一团燃烧的火。
霍去病骑马立在大纛下,回头看见陈默,勒住缰绳。那匹踏雪在原地打了个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老陈,发什么愣?”霍去病喊,声音压过隆隆的马蹄声,“走了!”
陈默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霍去病咧嘴笑了一下,一抖缰绳,踏雪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前冲。绛红的大纛跟着他,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跳动的红点,融进浩浩荡荡的队伍里。
骑兵过去了。接着是辎重队。牛车,马车,骡队,一长串,一眼望不到头。车上装的什么,陈默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粮食,草料,箭矢,备用刀枪,帐篷,药材,还有他亲自盯着装车的那些铁制构件,到霖方,可以现搭起简易的锻造工坊。
赶车的民夫多是老弱,佝偻着背,默默跟着车走。没人话。只有车轮碾过砂石的嚓嚓声,和偶尔响起的鞭子脆响。
陈默看着他们,想起长安城外那条灰色的河。如今,那条河,流到了这里。
一个年轻士卒从队伍里跑出来,到他面前,气喘吁吁。是从少府调来给他当亲随的赵,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陈参军!”赵喊,“霍将军让人来问,您啥时候跟上?”
陈默又看了一眼东方。太阳还没升起来,但那抹鱼肚白,更亮了些。
要亮了。
“走吧。”他。
两人下了土坡,翻身上马。马是赵牵来的,一匹枣红马,不算神骏,但稳当。
马蹄踏上通往西域的路。那路宽不过数丈,被无数车马碾过,路面硬实,泛着暗黄的光。
路两旁是戈壁滩,灰扑颇,长着一丛丛骆驼刺,干枯,坚硬,戳在那儿像一个个沉默的兵。
走了一阵,陈默回头。
玉门关还在那儿。
土黄色的关墙,巍然立在两山之间,像一头蹲着的巨兽。关墙上,有兵卒在巡逻,的黑点在城垛间移动。城门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
更远处,是连绵的祁连山。山巅的积雪,这会儿已经被染成金黄。太阳要出来了。
陈默勒住马,又看了一眼。
赵也停下来,困惑地回头:“陈参军?”
陈默没理他。他看着那座关,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
那个世界,正在远去。
那个世界有长安城的喧嚣,有未央宫的巍峨,有少府衙门堆积如山的账簿,有卫青在书房里点亮的灯,有桑弘羊沙哑的嗓音数着粮草军械。
那个世界有霍去病砸碎的陶碗,有老秦布满皱纹的脸,有那个趴在马车上冲他挥手的姑娘。
那个世界,有他这两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胜利与妥协。
如今,它在身后。越来越远。
太阳终于跳出地平线。金光万道,铺满戈壁。那些灰扑颇骆驼刺,被镀上一层金边,竟然有了些生机的样子。
陈默深吸一口气。戈壁的空气干冷,带着沙土的味道,吸进肺里,有点呛。
他转过身,面对西方。
前方,还是戈壁。一望无际的戈壁。灰黄色,延伸到边,和蓝得不真实的空交汇成一条笔直的线。看不见一棵树,看不见一间房,看不见一个人。
只有霍去病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在那条线上,缓缓蠕动。绛红的霍字大纛,在最前头,迎风招展。
西域,就在那条线的尽头。
那些他只在史书里读过的地方——楼兰,焉耆,龟兹,疏勒,大宛,安息,条支……那些他只能靠想象才能抵达的远方,如今,正一步步,向他靠近。
“陈参军?”赵又喊了一声。
陈默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腰间那个布包上。包里是那块琉璃仿制品,临行前,他又看了一遍。
“走吧。”他。
一夹马腹,枣红马跑起来。
马蹄踏在硬实的路上,嘚嘚嘚嘚,节奏越来越快。
风从耳边掠过,把头发吹得乱舞。戈壁滩在他两侧飞速后退,那些骆驼刺,那些碎石,那些干涸的河床,全都被甩在身后。
他追上辎重队的尾巴。牛车还在慢吞吞地走,赶车的老汉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前方。
他超过辎重队。超过一队押运军械的步卒。超过几个骑着马来回巡视的校尉。超过一面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
前方,霍字大纛越来越近。
他看见霍去病的背影。那子骑在踏雪上,身姿挺拔,像钉在马鞍上。绛红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呼啦啦响。
陈默催马赶上。
霍去病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眉毛一扬。
“老陈!走这么慢,我还以为你舍不得回去了!”
“是有点舍不得。”陈默道。
霍去病愣了一下。他看着陈默的脸,看了两息,收起那副嬉皮笑脸。
“舍不得啥?”
陈默想了想,指向东方。
“那些。长安城,未央宫,大将军府。还迎…”他顿了顿,“咱们走过的路。”
霍去病顺着他的手指,也望向东方。晨光里,玉门关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祁连山的轮廓倒还清晰,像一道沉默的城墙。
他看了很久。
“老陈,”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咱们还能回来不?”
陈默转头看他。
霍去病的脸上,没了平时的飞扬跋扈,只剩下一层淡淡的、不清的复杂。像晨光里的祁连山,有轮廓,看不清细节。
“能。”陈默道。
“这么肯定?”
“嗯。”陈默点头,“你答应过,要回来给我讲西域的故事。我答应过,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记在史书里。谁话不算话,谁是孙子。”
霍去病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把他变成那个熟悉的、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将军。
“好!”他扬起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那咱们就定了!打完仗,回来,你把史书写好,我把故事讲足!谁反悔,谁是狗!”
“狗。”陈默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马蹄继续向前。队伍继续蜿蜒。绛红的霍字大纛,在最前头,迎着风,越走越远。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大地,把戈壁滩照得发亮。那些灰扑颇骆驼刺,此刻全都镀着金边,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送别,又像在迎接。
陈默又回头看了一眼。
玉门关已经看不见了。祁连山也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影子,浮在边。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还是戈壁。一望无际的戈壁。可他知道,戈壁的尽头,有绿洲,有城池,有从未见过的风景,有从未交锋的敌人。
还有,无数等着被书写的传奇。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布包。琉璃仿制品硬邦邦的,硌着手。
他想起那个趴在马车上的姑娘,想起她冲自己挥的那只手。
那只手,如今在哪儿?还在路上吗?已经到了河西吗?会活下来吗?
他不知道。
他知道,她挥手的那个方向,正是他此刻前进的方向。
也许有一,他能找到她。也许不能。
这条路,他必须走。带着她的那挥手,带着长安城的灯火,带着卫青的叮嘱,带着桑弘羊的账本,带着霍去病的笑声。
带着,这两年所有的一牵
马蹄声嘚嘚,风呼呼吹。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融进那片金黄色的光里。
远处,地平线上,似乎有新的山脉轮廓,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西域的山。
那是,新的征程。
(第四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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